朔風怒號,如鬼哭狼嚎,捲起地上的沙石,狠狠地抽打在龍門隘堅實的城牆上,發出「劈啪」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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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隘之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重黑暗,彷彿連星月之光都被這無邊的殺氣所吞噬。
與關外的死寂和肅殺截然不同,龍門隘的帥帳之內,卻是燈火通明,溫暖如春。
帳外是十萬敵軍壓境的冰冷殺機,帳內,李逸卻悠閒地坐在主位上,身前擺著一副精緻的棋盤。
他手邊放著一杯尚在冒著熱氣的清茶,神情自若,彷彿帳外那足以顛覆北境的風雨,不過是為這盤棋局增添幾分雅興的背景聲罷了。
在他的對麵,醫老正襟危坐,他捏著一枚黑色的棋子,手臂微微顫抖,懸在半空中,遲遲無法落下。
棋盤之上,黑白二子縱橫交錯,廝殺正酣,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黑子的大龍已被白子層層圍困,左衝右突,卻始終找不到生路,已然是到了收官階段。
醫老絞儘腦汁,雙眼死死地盯著棋盤,試圖從這死局之中尋覓一絲生機,可無論他如何推演,最終的結果都是被白子徹底絞殺,無一倖免。
「醫老,您這手抖得,棋子都要拿不穩了。」李逸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輕鬆地調侃道,「不過是一盤棋,輸了又不會掉腦袋,緊張什麼?」
醫老聞言,苦著臉抬起頭,「殿下,老夫可不是為這盤棋緊張啊。老夫一把年紀了,還是第一次見到兩軍交戰,你這看著也不著急啊。」
他跟在李逸身邊多年,深知這位爺看著懶散,實則智計如淵,可眼下這種大軍圍城、生死一線的關頭,他還能如此氣定神閒地對弈,這份定力,已經超出了醫老的理解範疇。
「急有什麼用?」李逸呷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道,「魚兒還冇入網,咱們急著收杆,豈不是要把它們都嚇跑了?耐心點,好戲,纔剛剛要開場。」
就在這時,帥帳的門簾被一隻粗壯的大手猛地掀開,一股夾雜著沙塵的寒風瞬間倒灌進來,吹得帳內的燭火一陣劇烈搖曳。
副將趙勇一身戎裝,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他盔甲上還帶著夜裡的寒霜,臉上滿是焦急之色,抱拳急聲道:「殿下!斥候剛剛傳回訊息,北狄大軍已全軍出動!正借著夜色掩護,分三路朝我龍門隘方向急速逼近!先頭部隊距離關隘已不足五裡!」
醫老聽到這話,捏在指尖的棋子一時冇拿穩,「啪嗒」一聲滑落在棋盤上,砸亂了幾枚棋子。
然而,李逸卻彷彿冇有聽到趙勇的稟報一般,連頭都冇有抬一下。
他的目光依舊鎖定在棋盤上,看著醫老那顆掉落的黑子,嘴角微微上揚。
他修長的手指從棋盒中拈起一枚溫潤的白子,手臂微抬,手腕輕抖。
「啪!」
一聲清脆的落子聲,在這寂靜的帥帳中顯得格外響亮。
那枚白子精準地落在了黑子大龍最後的氣眼之上,徹底堵死了它最後一條活路。
滿盤黑子,瞬間化作死棋。
「收官了。」李逸輕聲說道。
直到此時,他才緩緩站起身,看也未看那盤已成定局的棋盤一眼,原本慵懶隨意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如同出鞘的利劍般鋒利。
帳內的氣氛,也隨著他的起身,由方纔的閒適瞬間轉為肅殺。
「傳令!」他的聲音不再有半分玩笑之意,變得沉穩而冷冽。
趙勇和身邊的傳令兵立刻挺直了腰桿,躬身聽令。
「傳令『玄武』部,按原計劃,全員進入一號地穴,收起所有聲息,等待號令!」
「是!」一名傳令兵立刻領命,飛奔出帳。
「傳令『朱雀』部,所有弓箭手立刻進入二號、三號預設陣地,引弓待發,冇有我的命令,一箭不許出!」
「是!」又一名傳令兵疾馳而去。
「傳令『青龍』騎兵營,立刻後撤十裡,在穀口隱蔽待命,待城樓訊號一起,即刻從兩翼包抄,截斷敵軍後路!」
「是!」
「傳令,陷陣營、神機營……」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下達,帳外待命的傳令兵領命後,立刻飛奔向各處軍營,將指令傳達下去。原本寂靜的軍營中,無數黑影在黑暗的掩護下,開始有條不紊地快速移動。
最後,李逸走到了帳門口,望著關隘的方向,下達了最關鍵的一道命令。
「趙將軍,你親自去傳令,熄滅城牆之上八成的火把,隻在城門樓附近留幾盞。動靜搞小點,別讓下麵的人看出破綻。給咱們遠道而來的『客人』,留一盞引路燈。」
「末將明白!」趙勇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重重一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片刻之後,龍門隘高聳的城牆之上,原本星星點點的火把,竟又熄滅了大半,隻剩下城門樓附近幾處還在風中搖曳,將牆體投射出大片大片昏暗的陰影,使得整座雄關看起來愈發防備鬆懈,死氣沉沉。
關隘之外,草原的夜色是最好的掩護。
北狄先鋒大將巴圖,正率領著數千名最精銳的狼騎,如同暗夜中的一群餓狼,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龍門隘五裡處。
他勒住馬韁,抬頭望去,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隨之煙消雲散。
隻見那高大的城牆上一片昏暗,隻有零星幾個火把在寒風中無力地搖曳,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牆頭上,連個巡邏的人影都看不真切,更聽不到半點守軍應有的喧譁和戒備聲。
這副景象,與斥候鐵木匯報的情報完全吻合!
巴圖的嘴角咧開一抹殘忍的笑容。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壓壓的大軍如同潮水般無聲地湧來,數萬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那是對復仇的渴望,更是對功勳的貪婪。
「懦弱的漢人,這次,我看你們還怎麼逃!」巴圖在心中狂吼。
他緩緩抽出腰間的彎刀,鋒利的刀鋒在微弱的月光下劃過一道森冷的寒芒。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充滿了煽動性的語氣,對著身邊的勇士們嘶吼道:
「勇士們!城內的漢人已經死絕了!三萬兄弟的冤魂在天上看著我們!功名!利祿!女人!全都在這座城裡!隨我衝!踏平龍門隘,活捉李逸,用他的頭骨當酒碗!」
言罷,他不再有任何猶豫,雙腿猛地一夾馬腹,座下戰馬發出一聲嘶鳴,如離弦之箭般第一個衝了出去!
「衝啊!」
「殺了漢人!報仇!」
衝鋒的訊號,就此發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