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隘的夜晚,篝火燃得正旺。
大塊的牛羊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響,油脂滴落在炭火中,激起一簇簇火星,濃鬱的肉香混合著酒氣,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士兵們圍著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平日的血腥與肅殺被暫時的歡騰所取代,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洋溢著勝利後的喜悅。
李逸和秦烈坐在主位,麵前同樣擺著烤得金黃的羊腿和烈酒。
秦烈的傷勢雖未痊癒,但氣色已經好了許多,這場大勝讓他精神矍鑠,彷彿年輕了十歲。
「殿下,老臣敬你一杯!」秦烈舉起酒碗,聲音洪亮,「此戰若非殿下運籌帷幄,我北境軍危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給力 】
李逸笑著舉起酒碗與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嶽父言重了,將士們用命,我不過是動動嘴皮子。再說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秦烈聞言,更是開懷大笑,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
李逸看著他高興的樣子,用手肘碰了碰他,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嶽父,除了這場勝仗,我還有個天大的好訊息要告訴你。」
「哦?何等好訊息,能比得上退敵十萬?」秦烈來了興致,捋了捋自己鋼針般的鬍鬚,眼中滿是好奇。
李逸嘿嘿一笑,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你要當外祖父了。」
秦烈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轉過頭,一雙虎目瞪得滾圓,死死盯著李逸,聲音都有些發顫:「你……你說什麼?婉兒她……」
「有了。」李逸得意地點點頭,眉飛色舞地補充道,「算算日子,應該還有一月便要生產了。本來想早點告訴您,但戰事要緊,就先壓下了。」
「好!好!好啊!」秦烈一拍大腿,激動得滿臉通紅,那張素來嚴肅的臉上,笑得皺紋都堆在了一起。
他一把搶過酒壺,給自己滿滿倒上一碗,又給李逸滿上,「哈哈哈!我秦烈當外祖了!來!賢婿!為了我那未出世的外孫,咱們再乾一碗!」
看著嶽父這般喜不自勝的模樣,李逸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端起酒碗,卻沒有立刻喝,而是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彷彿是在分享一個更大的彩蛋:「嶽父,好事成雙,婉兒懷的,可是雙胎。」
「砰!」
秦烈手中的青銅酒碗重重地滑落在了案幾上,滿滿一碗酒灑了大半,浸濕了案上的桌巾。
他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驚駭與蒼白。
那表情,比當初聽說自己身中劇毒時還要難看百倍。
篝火劈啪作響,周圍士兵的歡呼聲依舊震天,但這方寸之地,氣氛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瞬間降到了冰點。
李逸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他眉頭微皺,看著秦烈驟變的神色。
這反應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雙胎在民間可是天大的祥瑞,為何在嶽父這裡,卻像是聽到了什麼索命的噩耗?
「嶽父,可是有什麼不妥?」李逸沉聲問道。
秦烈沒有回答,他隻是死死地盯著李逸,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彷彿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用一種沙啞到極致的聲音,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殿下……你說的……可是真的?確診是雙胎?」
「太醫院院正親自診的脈,千真萬確。」李逸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意識到,事情絕不簡單。
秦烈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經沒有了半分喜悅,隻剩下無盡的凝重與一絲深藏的恐懼。
他猛地揮手,對周圍侍立的親衛低喝道:「都退下!十丈之內,不許任何人靠近!」
親衛們雖然疑惑,但還是立刻躬身領命,迅速清空了周圍。
確定四下無人能聽到他們的談話後,秦烈才身體前傾,將粗壯的手肘支在案幾上,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殿下,恕老臣多嘴,這件事,除了你我,還有誰知道?」
「幾乎整個京城都知曉了。」李逸如實回答,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他已經隱約猜到,這恐怕牽扯到了某種皇家的禁忌。
秦烈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捏緊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發出一陣「咯咯」的輕響。
「作孽啊!」他低吼一聲,聲音裡滿是焦慮與無力,「殿下,你可知……我大乾皇室,自太祖皇帝起,便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一道隻在歷代帝王與少數重臣間口耳相傳的血色祖訓?」
李逸的心臟猛地沉了下去,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秦烈,等待著那個殘酷的答案。
秦烈的聲音彷彿來自九幽之下,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太祖皇帝晚年,其胞弟慶親王誕下一對雙生子,一模一樣,聰慧過人,本是舉國稱頌的祥瑞。可待二人成年後,為了爭奪王位繼承權,兄弟反目,利用酷似的容貌互相構陷,最終釀成一場波及數個家族的血案,王府血流成河,險些動搖國本。」
李逸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起了歷史課本上那些因為繼承權而手足相殘的例子,沒想到在這個世界,竟有如此慘烈的先例。
「自那以後,太祖皇帝便立下了一道祖訓。」秦烈的聲音愈發沉重,「為杜絕後患,皇家後嗣,若誕下同性雙生子,則必須……『處理』掉一個體弱的。」
「處理」二字,被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蘊含著令人不寒而慄的血腥。
「對外,隻宣稱其中一個不幸夭折,以保江山社稷,再無手足相殘之憂。」
「這也是當年,家父告訴我的。」
「轟!」
李逸的腦中彷彿有驚雷炸響,眼前篝火跳動的光芒似乎都變成了血色。
他穿越而來,見識過權謀的詭詐,也親歷了戰場的殘酷,但他從未想過,會有如此野蠻、如此冰冷、如此反人性的規矩,堂而皇之地以「祖訓」的名義存在於這個國家最頂層的權力核心。
扼殺自己的親生骨肉,僅僅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為了所謂的「江山社稷」?
荒謬!何等的荒謬!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怒火,夾雜著冰冷的殺意,瞬間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若是……一男一女呢?」李逸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若是一龍一鳳,自然是天大的祥瑞,祖訓對其無效。」秦烈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所覆蓋,「可……誰又能保證呢?殿下,陛下他……他既是一國之君,也是你的父親,更是孩子們的祖父。如今,他恐怕是全天下最痛苦的人。」
李逸瞬間明白了。
他明白了父皇在得知喜訊後,那份喜悅之下隱藏的複雜與憂慮。
那不是對他的不滿,而是一個帝王和一個祖父在麵對血色祖訓時的掙紮與無奈。
他甚至能想像到,父皇每日都在祈禱,祈禱上天能賜下一對龍鳳胎,好讓他不必去做那個親手扼殺自己血脈的劊子手。
可是,要把自己孩子的命運,寄託於這虛無縹緲的概率之上嗎?
不!絕不!
李逸緩緩端起桌上那半碗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劃過喉嚨,像是刀子在割,卻絲毫壓不住他心中翻騰的怒火。
他前世本就無牽無掛,穿越過來隻想當個逍遙王爺,混吃等死,享受人生。
他可以不在乎皇位,不在乎權勢,不在乎天下人的看法。
但是,有人要動他的孩子,動他和秦慕婉的孩子。
這觸碰到了他唯一的、也是絕對的底線。
去他媽的江山社稷!去他媽的血色祖訓!
「嶽父。」李逸放下酒碗,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潛藏著比萬年玄冰還要刺骨的寒意,「我不管什麼太祖皇帝,也不管什麼狗屁祖訓。我的孩子,兩個,都必須平平安安地來到這個世上,一根頭髮都不能少。」
秦烈被李逸眼神中的決絕和殺氣所震懾,他張了張嘴,勸誡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殿下,此事不可衝動!」秦烈良久才緩緩道,「那畢竟是陛下,是祖宗留下的規矩,若強行違抗……」
「規矩?」李逸冷笑一聲,他轉頭看向那熊熊燃燒的篝火,火光映照著他英俊的側臉,顯得無比冷酷,「規矩,是用來束縛弱者的。當你的拳頭足夠大時,你就是規矩。」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營寨的邊緣,遙望著京城的方向。
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嶽父,安心養傷。」李逸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隻是那笑容裡,再也沒有了以往的純粹,而是多了幾分森然的鋒利。
「北狄的事,很快就會了結。了結之後,我會回京。」
「我會看著婉兒生產,無論如何,我都不準誰傷害我的夫人,我的孩子。」
秦烈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但也有欣慰。
秦慕婉能尋到這樣一個夫君,還有什麼可求的呢?
「女婿,想做什麼便放心去做。」秦烈沒在叫殿下,而是喊了一句女婿。
他似乎也下定了某種決定,沉聲到:「你身後還有老夫與北境三十萬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