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王庭,王宮。
與大乾京城的精緻繁華截然不同,北境之外的草原王庭,處處都透著一股原始而粗獷的野性。
這裡冇有雕樑畫棟,冇有亭台樓閣。
巨大的穹頂之下,立著數十根粗壯的紅鬆木柱,柱子上雕刻著狼頭與雄鷹的圖騰。
地麵上冇有鋪設金磚,而是在石磚之上覆蓋著整張整張的厚實牛皮,踩上去堅韌而富有彈性。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牛油膻味和馬奶酒的酸甜氣息,數十盞燃燒著牛油的銅燈將整個王帳照得通明,火光搖曳,將牆壁上懸掛的彎刀與弓箭映照出森然的寒光。
大殿正中,一張巨大的地圖鋪在地上,那並非大乾工部繪製的精密堪輿圖,而是用一整塊巨大的牛皮鞣製而成,上麵用燒紅的烙鐵燙出了山川河流的輪廓,線條粗獷,卻將整個北境的地理形勢勾勒得一清二楚。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盤腿坐在地圖前,他身穿厚重的貂裘,腰間繫著鑲嵌綠鬆石的金帶,一頭亂髮用皮繩隨意束在腦後,眼神銳利如草原上的蒼鷹。
他便是這一代北狄各部落公認的雄主,呼延烈。
此刻,他正端著一個碩大的金盃,裡麵盛滿了乳白色的馬奶酒,目光卻緊緊地盯著坐在他對麵的那個漢人老者。
呼延烈聲音雄渾,帶著幾分草原漢子特有的豪邁,但眼神中卻藏著七分期許與三分揮之不去的懷疑,「你為本王謀劃的這條計策,當真能讓我族兒郎的鐵騎,踏過那座矗立了百年的龍門隘嗎?」
那漢人老者同樣身著貂裘,與殿內的北狄貴族們似乎別無二致,但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從容與智珠在握的氣度,卻讓他顯得格格不入。
他撚著自己花白的鬍鬚,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彷彿一切儘在掌握之中。
「大王,秦烈一死,那駐守龍門隘的軍心必然大亂。但,僅僅是亂,還遠遠不夠。」老者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匹夫之勇,不過是為我等送上軍功罷了。真正的殺招,在於誅心。」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在牛皮地圖上那代表著龍門隘的位置輕輕一點。
「老夫早已通過潛伏在軍中的棋子安排好了一切。隻要秦烈身死的訊息一經確認,一個流言便會立刻如同瘟疫一般,在三十萬大軍之中瘋狂蔓延。」
呼延烈眼中精光一閃:「什麼流言?」
「飛鳥儘,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老者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句中原流傳了千年的讖言,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流言會將所有的矛頭,都精準地指向遠在京城的大乾皇帝,以及他那位如今風頭正盛的太子李逸!我們會告訴那三十萬秦家軍,他們的主帥並非死於我北狄勇士之手,而是死於他們皇帝的猜忌!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忌憚秦帥功高震主,才假借我北狄之手,行刺殺之事!」
呼延烈聽得呼吸都變得粗重了幾分,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幅動人心魄的畫麵。
老者繼續用那充滿蠱惑性的聲音說道:「大王您想,秦烈在北境經營數十年,那三十萬大軍名為大乾邊軍,實則早已是秦家的私兵!他們隻知有秦帥,不知有皇帝。一旦讓他們相信自己的主帥是被自己效忠的朝廷所害,那會是何等光景?他們心中的忠誠會瞬間崩塌,轉化為滔天的憤怒與仇恨!屆時,秦烈麾下那些驕兵悍將,不反也得反!他們那所謂的『復仇』之火,將為大王的鐵騎,燒開一條直通中原腹地的康莊大道!」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誅心之計!」呼延烈聽罷,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猛地將杯中馬奶酒一飲而儘,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大笑,「妙啊!真是妙到毫巔!想不到,曾經堂堂大乾王朝的左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柳承宗,背叛起自己的國家,為我這個敵國出謀獻策之時,竟是這般的心狠手辣!佩服,本王當真是佩服!」
冇錯,眼前這位看似仙風道骨的漢人老者,正是前不久纔在京城「告老還鄉」的柳承宗!
他根本冇有回鄉,而是帶著滿腔的不甘與怨毒,秘密通過柳家經營多年的商路,輾轉千裡來到了這片草原。
復仇的怒火日夜灼燒著他的內心,讓他夜不能寐。
他不僅要李逸死,要皇帝付出代價,他更要將那個讓他失去一切的王朝,徹底拖入戰火的深淵!
麵對呼延烈的調侃,柳承宗臉上冇有絲毫羞愧之色,反而冷哼一聲,眼神變得陰鷙無比:「哼,為誰做事,又有什麼分別?老夫在乎的,從來都隻是功名利祿,是那至高無上的權力。皇帝不給,太子要奪,老夫便自己來取!隻希望大王您事成之後,不要忘記當初應允老夫的承諾便好。」
呼延烈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大笑道:「那是自然!待我族鐵騎踏破大乾都城,你柳承宗,便是我北狄入主中原之後的第一任丞相,世襲罔替!」
「那老夫,便在此預祝大王馬到成功了。」柳承宗端起酒杯,渾濁的眼中閃爍著瘋狂而狠厲的光芒。
……
……
與此同時,駐守在龍門隘的邊軍大營中。
自李逸宣佈「三日內必讓秦帥甦醒」之後,一道道命令便從中軍主帳迅速發出,並被不折不扣地嚴格執行。
整個大營,在短短半日之內,就變成了一個被罩上了透明蓋子的鐵桶。
所有通往外界的關卡全部被封鎖,級別提升至戰時最高。
朝廷委派的三千軍衛隊接管了所有信使驛站,任何信件,無論是軍報還是私信,都必須經過太子本人的親自查驗,方能發出。
就連天空中盤旋的信鴿,都被弓箭手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監視著。
營中的巡邏隊,數量直接增加了一倍有餘。
一隊隊身披重甲、手持長戟的士兵,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在營區內來回穿梭。
他們臉上毫無表情,眼神銳利,警惕地審視著每一個從他們身邊經過的人。
尤其是圍繞著幾位核心將領營帳的區域,更是達到了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森嚴地步。
肅殺的氣氛籠罩在每一個角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