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夜色籠罩下的京城,被一股壓抑而又期待的氣氛包裹著。
貢院門前已然人聲鼎沸,雖然尚未到黎明,但萬千士子與京城百姓早已將這條寬闊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他們踮著腳,伸長了脖子,目光齊齊匯聚在貢院大門前那高高的杏榜之下。
(
朝陽初升,橘紅色的光芒穿透薄霧,灑向大地。
就在這萬眾矚目的時刻,貢院大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溫德海公公在數名內侍的簇擁下,緩步而出。
他手中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絲綢,臉上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莊重。
「諸位士子,諸位京城百姓!」溫德海尖細的嗓音,在內力加持下,清晰地迴蕩在整個朱雀大街上空,「今有聖諭,此次恩科杏榜,乃太子殿下親筆所書!字字珠璣,寓意深遠,關乎我大乾未來數十載文脈國運!太子殿下言,此次取士,唯論文章,不問出身!此榜一出,天下昭雪,爾等可自行對照!」
此言一出,人群中先是爆發出一陣低沉的驚呼,隨即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太子親筆!這意味著什麼,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這不僅僅是至高無上的榮耀,更代表著絕對的公正與不容置疑的權威。
溫德海清了清嗓子,待氣氛醞釀到極致,才緩緩展開手中的杏榜,掛了上去。
「狀元——張敬之」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之中高喊了一聲。
「轟隆!」
如同平地一聲驚雷,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張敬之!是張敬之!」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陛下聖明!太子殿下千歲!」
歡呼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張敬之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眼眶通紅,身形微微顫抖。
當聽到自己的名字被人高聲念出時,他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十年的寒窗苦讀,無數個清貧的夜晚,被嘲笑、被輕賤、被埋冇的苦楚,在這一刻儘數化為滔天的喜悅與感恩。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激動的心情,對身邊的同窗們緊緊抱拳:「此乃殿下之功,我等之幸!」
眾人繼續往下看去,榜眼、探花,接著是進士、舉人……
一個個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被念出。
每念出一個寒門士子的名字,人群中便會爆發出一陣更加熱烈的歡呼。
許多士子在聽到自己的名字後,激動得當場跪倒在地,對著皇宮的方向三跪九叩,淚流滿麵。
他們或許衣衫襤褸,或許麵帶憔悴,但此刻,他們的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光芒,那是希望的光芒,是夢想成真的光芒。
然而,與寒門士子們的狂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另一群人的臉色。
那些原本在初榜上名列前茅的世家子弟們,此刻一個個麵色鐵青,眼神呆滯。
他們之中,有的人根本冇有聽到自己的名字,有的人則被排到了榜單的末尾,甚至連榜單上都冇有。
「不……這不可能!」一名身著華服的世家子弟,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的榜單,失聲尖叫,「我是三甲!我父親說我是三甲的!」
他試圖衝上前,指著榜單上「張敬之」的名字大聲質疑:「這榜單不公!這張敬之不過一寒門草民,豈能位列狀元?!」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便被周圍群情激憤的百姓與寒門士子們駁斥得體無完膚。
「呸!張公子的大作,吾等皆已傳閱!字字珠璣,直指朝堂弊病,你等世家子弟隻會玩弄辭藻,如何能比!」
「就是!陛下金口玉言,太子親筆所書,豈容你等質疑?難道你是在質疑陛下與太子殿下的公正嗎?!」
「滾開!別擋著我看榜!」
那世家子弟在眾人的唾罵與推搡中,踉蹌後退,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他看著那些寒門士子歡呼雀躍的臉龐,以及自己身邊那些同樣失魂落魄的世家同伴,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與絕望湧上心頭。
這場恩科,徹底顛覆了他們以往對科舉的認知,也徹底打碎了他們引以為傲的身份與地位。
伴隨著新榜的公佈,京城的輿論風向也隨之轉變。
朱雀大街上,百姓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對太子殿下「鐵麵無私」、「公正無私」的讚譽鋪天蓋地。
茶館酒肆裡,說書先生們將太子殿下如何頂著壓力重開恩科、如何明察秋毫識破舞弊、如何最終撥亂反正的故事,講得是活靈活現,引得聽眾陣陣叫好。
「這太子殿下,果真是天降聖賢啊!敢與世家門閥作對,為我等寒門子弟謀前程,真乃社稷之福!」
「我看這科舉啊,以後再也不會有舞弊了!太子殿下都親自監考了,誰還敢搞那些歪門邪道?」
「太子殿下,真乃我大乾之希望!」
一時間,李逸的聲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些原本支援柳黨或保持中立的官員們,在聽到新榜單的訊息後,也不由得開始重新審視這位年輕的太子。
他們意識到,這位表麵上「不務正業」的太子,其手腕與魄力,遠超他們的想像。
與此同時,左相府邸,書房之內,氣氛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
心腹顫顫巍巍地將新謄抄的榜單呈上,柳承宗接過,隻看了一眼,手中的紫檀佛珠便「哢嚓」一聲,應聲而碎。
「砰!」
他猛地將榜單摔在地上,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好一個太子!好一個李逸!」柳承宗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宛如地獄惡鬼的低語,「他這是要釜底抽薪,斷我朝堂根基啊!」
他看著地上那張刺眼的榜單,幾乎要將牙齒咬碎。
上麵那些陌生的名字,如同一個個鋒利的刀子,狠狠地紮在他的心頭。
他數十年經營的官僚體係,在此次恩科中損失慘重。
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門生故吏,或榜上無名,或名次大跌,這意味著未來朝堂上柳黨的影響力將大幅衰退。
「相爺,如今……如今該如何是好?」張謙跪在地上,身體不住地顫抖。
他雖然知道自己註定要成為替罪羊,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仍感到錐心刺骨的寒冷。
柳承宗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他緩緩走到張謙麵前,臉上已然恢復了平日裡的威嚴,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透著冰冷的殺意。
「張尚書,為大局著想,有些事,你必須承擔。」柳承宗聲音陰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日大朝會,你當將所有罪責攬下,隻言是自己治下不嚴,識人不明,被奸人矇蔽,導致初榜舞弊。記住,此事與相府,與任何人都無關,皆是你一人之過。」
張謙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絕望與不甘。
「相爺,下官……」
「你的家人,相府會照顧得很好。」柳承宗打斷他的話,聲音如同寒冰,「若你執迷不悟,那你的家人,就隻能自求多福了。」
張謙身體一僵,瞬間如墜冰窖。
他抬起頭,看著柳承宗那冷酷無情的臉,心中所有的掙紮與不甘,最終都化為了一聲長嘆。
張謙此時已經冇有了選擇。
他隻能心如死灰地接受這個「棄車保帥」的命運,任由柳承宗將他推向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