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皇宮的角角落落都陷入了安眠,唯有禦書房依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李瑾瑜獨自端坐於龍案之後,他冇有批閱奏摺,也冇有看書,隻是靜靜地看著麵前的東西。
他的麵前,整齊地碼放著兩堆事物。
一堆,是福安連夜呈上來的,從錢敏中、趙侍郎等數十名貪官府邸中抄冇出來的核心帳冊,堆起來足有半人高,每一本都代表著一個家族的覆滅和一串血淋淋的數字。
另一堆,則是一遝遝的書信。
這些信件的材質各不相同,有的信紙華貴,有的則樸素,但無一例外,都是錢敏中與朝中各級官員往來的「憑證」。
上麵記錄著誰送了禮,誰求了情,誰又在哪件見不得光的事情上與他達成了默契。
這一遝信件,看似輕薄,卻比那堆帳冊還要沉重。
它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幾乎將大乾朝堂上三分之一的官員都籠罩其中。
李瑾瑜的麵色平靜如水,眼神卻深邃得如同不見底的寒潭,讓人看不出半點喜怒。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彷彿一尊審判世間的神祇。
當李逸被內侍引著踏入禦書房時,感受到的便是這樣一種詭異的寧靜。
白天在戶部衙門和朱雀大街上的種種,不過是開胃前菜罷了。
如何處置這盤菜,如何收尾,纔是對一個儲君真正的考驗。
「兒臣,參見父皇。」李逸規規矩矩地行禮。
「免了。」李瑾瑜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李逸看向龍案上的那遝信件,「這些,你打算如何處置?」
語氣平淡至極,卻像是在用一把無形的尺子,丈量著李逸的器量與心術。
李逸走上前,隨意地瞥了一眼那些足以讓整個大乾官場傷筋動骨的「催命符」,臉上又掛起了他那標誌性的、帶著幾分懶散與無賴的笑容。
他半開玩笑地說道:「兒臣覺得,這事兒簡單得很。」
他伸出手指,虛空點了點那堆信件,用一種彷彿在菜市場挑揀白菜的語氣說:「按著上麵的名單抓人唄。有一個算一個,有一個抓一個,全部抄家、流放、殺頭。等朝堂空出來了,咱們再開恩科,廣招天下賢才,重新招一批乾淨的上來。如此一來,吏治清明,海晏河清,一勞永逸,豈不美哉?」
這番堪稱「屠夫式」的建議,讓禦書房內侍奉的幾個老太監都聽得心驚肉跳,差點冇站穩。
李瑾瑜卻被自己兒子這番混帳話給氣笑了。
他搖了搖頭,拿起一杯溫茶,緩緩道:「一勞永逸?若真如你所言,怕是朕這大乾的江山,明日就要動盪不休了。朝中官員去其三成,各部衙門瞬間癱瘓,政令不出京城,各地州府群龍無首,屆時天下必將大亂。你這是想讓朕當個光桿皇帝嗎?」
李逸嘿嘿一笑,這才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態,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清醒與通透。
「父皇明鑑,兒臣不過是說笑罷了。」他走到龍案前,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父皇,俗話說得好,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如今這朝堂之上,是個什麼光景,您比兒臣更清楚。十個官裡,九個屁股不乾淨,剩下的那一個,估摸著還在搖擺觀望,準備找機會把屁股弄臟。」
「真要徹查到底,這金鑾殿上的龍椅,恐怕就該您自個兒坐了,下麵連個磕頭的人都湊不齊。到時候,誰來替您治理這偌大的江山?」
李逸的話雖然糙,但理卻一點不糙。
李瑾瑜沉默了,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這便是帝王的無奈,身處高位,很多時候看到的不是黑白分明,而是一片深淺不一的灰色地帶。
見皇帝陷入沉思,李逸便正式丟擲了自己早已深思熟慮的方案。
「所以兒臣以為,罰,肯定是要罰的,但不能一刀切。殺雞儆猴的道理,咱們得用。如今,錢敏中、趙侍郎這幾隻最肥的『雞』已經被咱們宰了,也起到了足夠的震懾作用。剩下的這些『猴子』,不能全都打死,得換個法子,讓他們既『出錢』,又『出力』。」
「哦?」李瑾逸來了興趣,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父皇,您想啊,對這些貪官來說,最怕的是什麼?」李逸循循善誘地問道,「是死嗎?不全是。他們更怕的,是自己辛辛苦苦、冒著殺頭的風險撈了一輩子的錢財,最後全打了水漂,甚至還要連累子孫後代。」
「所以,咱們不如就給他們一個機會。」李逸的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一個『自贖』的機會。」
他拿起一封信件,在指尖輕輕彈了彈,繼續道:「這些罪證,就是懸在他們每個人頭頂上的一把利劍。咱們不讓這把劍輕易落下來,而是給他們指一條明路,名為『為國分憂,捐資助庫』,實為『破財免災,花錢買命』!」
李逸將自己的計劃詳細闡述開來。
「此舉,有三大好處。」
「其一,在經濟上。如今國庫被錢敏中這幫蛀蟲掏空得厲害,將士們的軍餉,河堤的修繕,處處都要用錢。與其等咱們費心費力地挨家挨戶去抄,不如讓他們『主動』把吃進去的錢吐出來。這樣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為幾乎見底的國庫注入一筆钜額的資金,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其二,在政治上。避免了官場大清洗帶來的劇烈動盪,可以迅速穩定朝局。更重要的是,所有參與了『捐款』的官員,就等於親手遞上了一份投名狀。他們心裡清楚,自己的把柄還握在咱們手裡,短期之內,絕對不敢再有任何二心,隻能老老實實地為朝廷辦事。」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人心上。殺了他們,一了百了。但讓他們傾家蕩產地把貪墨的錢財交出來,這種割肉般的痛苦,遠比一刀砍了腦袋更讓他們感到恐懼和肉痛。這種恐懼,效果才更持久,更能讓他們在未來的日子裡,時時刻刻記著教訓,不敢再輕易伸手。」
禦書房內,一片沉寂。
李瑾瑜聽完兒子這番詳儘的分析,久久冇有言語。
他抬起頭,重新審視著眼前的李逸。這個平日裡總是一副憊懶模樣、彷彿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的兒子,在這一刻,卻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政治手腕和對人心的精準把握。
那不是單純的聰明,而是一種洞悉了權力規則與人性弱點之後,遊刃有餘的掌控力。
他心中情緒複雜,既有對自己兒子這腹黑手段的哭笑不得,更有對他這份帝王心術的欣賞與欣慰。
他終於徹底明白,這個兒子不是不想爭,也不是不會爭,他隻是在之前的十年裡,懶得去爭。
而一旦他認真起來,其鋒芒之盛,足以讓任何對手感到不寒而慄。
良久,李瑾瑜冇有明確說「同意」,也冇有說「不同意」。
他隻是緩緩端起了手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說道:「國庫確實空虛,身為儲君,為朕分憂,也是應有之義。此事,你看著辦吧。」
這,便是最高階別的授權。
李逸心中瞭然,躬身行禮:「兒臣遵旨。」
他轉身準備告退,走到禦書房門口時,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過頭,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
「父皇,明日早朝,您可得配閤兒臣,演好這齣戲啊。」
李瑾瑜端著茶杯,送到嘴邊,熱氣氤氳了他的麵容,讓人看不清表情。
但那微微勾起的嘴角,卻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嗯。」
一個淡淡的鼻音,便是父子二人之間最完美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