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
天色微明,晨鐘敲響,文武百官身著朝服,依次通過宮門,走向那座象徵著大乾權力中心的金鑾殿。
然而,今日的隊伍,氣氛卻壓抑到了極點。
往日裡,相熟的官員總會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或是交流政務,或是閒話家常。
但今天,從宮門到殿前廣場,長長的一段路上,竟是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目不斜視,眼觀鼻,鼻觀心,彷彿連呼吸都刻意壓低了聲音。
每個人的心頭,都壓著一塊沉甸甸的巨石。
戶部尚書錢敏中、兵部侍郎趙大人……一夜之間,數十名朝中大員鋃鐺入獄,府邸被抄。
這場由新晉太子親手掀起的風暴,其猛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當百官們走進金鑾殿,列隊站好後,這種壓抑的氛圍更是達到了頂峰。
他們駭然發現,朝班之中,許多往日裡熟悉的位置,此刻都空了出來,顯得分外刺眼。
龍椅之上,皇帝李瑾瑜麵沉如水,不怒自威。
殿階之下,太子李逸站在佇列之首,神情一如既往的慵懶,彷彿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清洗與他毫無關係。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大太監溫德海那尖細綿長的唱喏聲在殿內響起。
按照慣例,接下來應該是各部官員出班奏事。
然而今日,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動。
所有人都成了啞巴,整個金鑾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李逸動了。
他從佇列中施施然地走了出來,站到了大殿中央。
頃刻間,全場數百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瞬間全部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李逸環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同僚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和煦的笑容。
他輕輕地拍了拍手。
「哐當!哐當!」
清脆的掌聲之後,是兩聲沉重無比的悶響。
隻見數十名身著甲冑、氣勢彪悍的東宮侍衛,抬著兩個足以裝下成年人的巨大木箱,從殿外走了進來,重重地放在了大殿中央的白玉地磚上。
那巨大的聲響,彷彿兩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每一個官員的心坎上,讓不少人當場就是一個哆嗦。
李逸伸手指了指那兩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大木箱,笑嗬嗬地對滿朝文武說道:「諸位大人,別緊張,放輕鬆。這裡麵,是昨夜從錢尚書等人的府上抄檢出來的部分帳冊和往來信件。」
一句話,讓剛剛纔稍稍放下的心,又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兩個木箱,眼神中充滿了恐懼、絕望,以及一絲微不可察的僥倖。
李逸將眾人的神情儘收眼底,不緊不慢地丟擲了第一個重磅炸彈。
他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說來慚愧,東西實在是太多了,本宮與父皇忙了一整個通宵,也還冇來得及細看。實在是眼花繚亂,頭昏腦脹。」
還冇來得及細看!
這幾個字,如同一道神光,瞬間照亮了許多人心中最黑暗的角落。
李逸頓了頓,似乎是在給他們消化這個「好訊息」的時間,接著又用一種極為仁厚的語氣說道:「本宮的意思是,錢敏中等人已經伏法,人死如燈滅,往事就不必再提了。這些東西留著,也是占地方。不如……就當著諸位大人的麵,一把火燒個乾乾淨淨,也讓諸位大人能安心辦公,為國效力。」
此言一出,大殿之內,不少官員的眼中瞬間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
燒了?
太子殿下竟然要當眾銷燬證據?
有幾位年紀大的官員,甚至激動得身體都有些搖晃,幾乎要喜極而泣。
他們看向李逸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感激與敬畏。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自己已經從地獄爬迴天堂時,李逸卻話鋒一轉。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極為「為難」的神色:「但是……父皇說了,國庫虧空得實在是太厲害了。錢敏中這幫蛀蟲雖然伏法,可他們留下來的窟窿,還冇補上啊。父皇的意思是,心疼歸心疼,國事為重。不如就按著這些信件上的名單,讓京兆府和大理寺的官員,挨家挨戶地去『查訪』一遍,什麼時候國庫充盈了,什麼時候再收手。」
李逸攤了攤手,一臉無辜地看向百官,語氣中充滿了對父皇旨意的「無奈」:「父皇的旨意,本宮身為儲君,也不敢違抗。諸位大人都是國之棟樑,飽讀聖賢之書,你們說,這事該如何是好啊?」
短短幾句話,讓滿朝文武的官員們,體驗了一把從天堂直墜地獄的過山車。
剛剛還滿心狂喜的他們,此刻臉色比死人還要難看,冷汗如同瀑布一般從額角、後背涔涔流下,瞬間浸透了厚重的朝服。
他們可算是聽明白了。
這哪裡是商量,這分明就是一道隻有一個選項的選擇題!
這哪裡是商量,這分明就是一道最後的選擇題!
要麼,等著皇帝下令,按著名單抄家,到時候不僅錢財不保,身家性命和子孫前途也得一併搭進去。
要麼……
就在眾人驚懼交加,大腦一片空白之際,李逸終於丟擲了那個唯一的「救生圈」。
「國庫空虛,皆因前人失德。我等食君之祿,自當為君分憂。」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高亢而富有感染力,「不如這樣,咱們也別等父皇下令去『查訪』了,大家自願捐輸,為國庫儘一份心力,為陛下分一份憂愁,如何?」
不等眾人反應,他便高聲宣佈,擲地有聲:「本宮身為儲君,自當表率!我東宮,願捐白銀二十萬兩,充盈國庫!」
李逸這番帶頭捐輸,如同一聲驚雷,也如同一聲發令槍,瞬間炸醒了所有還在猶豫的官員。
一名與錢敏中素有來往的吏部侍郎,腦子轉得最快,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反應了過來。
這是太子殿下給出的活路!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官場體麵,第一個從佇列中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跪倒在地,用儘全身力氣高喊道:「太子殿下仁德!為國為民!臣……臣願捐白銀十萬兩,為陛下分憂!」
有人帶了頭,場麵瞬間失控。
官員們唯恐落於人後,被太子和龍椅上的皇帝惦記上,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衝出佇列,彷彿生怕晚了一步,自己的名字就會從那箱子裡被念出來。
「臣工部尚書胡砷,願捐白銀八萬兩!」
「臣禦史台劉錚,家境清貧,願捐出名下所有田產,共計良田五百畝!」
「臣……臣鴻臚寺卿,願捐出三年俸祿!」
「臣願捐黃金三千兩!」
整個莊嚴肅穆的金鑾殿,此刻變成了一個史無前例的、為了「買命」而瘋狂競價的拍賣場。
喊價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紅著眼睛,拚命地報出自己所能承受的極限,想用這些黃白之物,來洗刷掉那可能存在於木箱裡的罪證。
李逸負手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滿意的微笑,雲淡風輕地看著這場由他親手導演的朝堂大戲。
龍椅之上,皇帝李瑾瑜始終一言不發,麵無表情,但那微微揚起的嘴角,和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讚許,已經說明瞭一切。
這一刻,這對腹黑的父子,兵不血刃地完成了對整個大乾朝堂的無聲清洗與絕對掌控。
一個時辰後,當最後一名官員也報出了自己的「捐輸」數目,由內侍一一登記在冊後,這場瘋狂的「拍賣會」才終於落下帷幕。
李逸對著福安使了個眼色。
福安立刻指揮著東宮侍衛,將那兩個從頭到尾都未曾開啟過的木箱,當著文武百官的麵,抬到了金鑾殿的門口。
火把被扔了進去。
熊熊的烈火沖天而起,很快便將那兩個裝滿了「罪證」的木箱,連同裡麵可能存在的、也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信件帳冊,一同吞噬。
看著那跳動的火焰,百官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隻覺得渾身虛脫,彷彿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這時,一直沉默的皇帝李瑾瑜,終於緩緩開口了,他的聲音威嚴而又充滿了「仁慈」。
「眾卿家能有此為國分憂之心,朕心甚慰。」
「既然如此,往事已矣,朕也不願再追究。」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每一位官員的臉,意味深長地說道:「望諸位愛卿,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