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難得地聊起了些輕鬆的家常,從秦慕婉的孕期反應,聊到魏騰那小子在未來嶽父麵前的傻氣,再到李勵的溫順懂事。
父子二人就這麼一壺溫酒,聊了許多。
看著亭外越下越大的雪,天地間已是一片蒼茫。
李瑾瑜彷彿想起了什麼,緩緩開口:「年初四,是去國安寺祭祖的日子。」
他頓了頓,目光從漫天飛雪中收回,轉向李逸,那眼神複雜而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懇求。
「如今你的母妃的靈位已經重入黃陵,你也是該去給你母妃,好好上一炷香了。」
「讓她看看如今的你,也看看……她的皇孫。」
李逸的喉頭一陣滾動,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又熱又脹。
他從小到大,從來都冇有參加過一次皇家的祭祖大典,有來自外界的不允,也有來自自己內心的抗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父親話語中那份深沉的期盼,那是希望他以皇子的身份,正式得到列祖列宗的承認;也是希望他能帶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和解,去告慰母親的在天之靈。
他端起酒杯,對著李瑾瑜的方向,微微舉杯,然後一飲而儘。
辛辣的酒液劃過喉嚨,卻點燃了胸中的萬丈波瀾。
許久,他放下酒杯,低沉而清晰地應道:「是,父皇。」
這一聲「父皇」,與往日裡那疏離客套的「父皇」不一樣。
簡單兩個字,卻重如千斤,彷彿跨越了十餘年的時光鴻溝,將父子二人之間那道最深的裂痕,輕輕地、溫柔地彌合了起來。
……
……
年初四,寅時。
天色尚未破曉,東方地平線仍是一片晦暗的青灰色,唯有殘月孤星在天際散發著清冷的光。
沉睡了一夜的京城,還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然而,貫穿全城的主乾道朱雀大街,此刻卻早已被身著鐵甲的禁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地全麵戒嚴。
森然的戈矛在燈籠的微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寒芒,一股肅殺之氣驅散了空氣中殘存的年節喜氣,讓每一個試圖靠近的百姓都望而卻步。
國安寺山腳下,巨大的漢白玉牌坊前,文武百官早已齊聚。
他們身著一年中最隆重、最繁複的祭祀朝服,頭戴梁冠,按照品階高低,分列於神道兩側,肅然而立。
寒風捲著冰冷的空氣,如同無形的刀子,刮過每個人的臉頰。
佇列前方的儀仗大旗在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偶爾能聽到官員們因寒冷而控製不住的牙關輕顫,以及盔甲葉片相互碰撞的清脆聲響。
除此之外,數百人的隊伍,竟無一絲雜音。
所有人都垂著頭,嗬出的白氣在眼前繚繞不散,神情莊嚴肅穆。
就在這壓抑得令人窒息的靜默中,一陣平穩而富有節奏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黎明前的寧靜。
逍遙王府的四駕馬車,在兩隊身披重甲、手持長戟的王府親兵的護衛下,不疾不徐,準時抵達。
所有官員的目光,無論是出於好奇、敬畏還是嫉妒,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車簾掀開,李逸先行下車。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鑲金邊的親王規製祭祀禮服,繁複的雲紋用金線密密地繡在領口與袖邊,在微光下流淌著低調的華彩。
頭戴紫金冠,將一頭長髮束得一絲不苟。
整個人一改平日的慵懶閒散,神情肅穆,眉宇間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沉穩氣度。
他穩穩站定後,冇有理會周圍的目光,而是優雅地轉身,親自伸出手,探入車廂,將秦慕婉小心翼翼地扶下馬車。
秦慕婉同樣身著王妃品級的祭祀翟衣,深青色的衣料上繡著金翟鳥,華麗而不失莊重。
雖因身孕未施粉黛,但清麗端莊的容顏在熹微的晨光下更顯聖潔。
她腹部的顯隆起,被寬大的禮服巧妙地遮掩,卻也為她平添了幾分母性的柔和光輝。
夫妻二人並肩而立,男的俊朗威嚴,女的清麗雍容,如同畫中走出的神仙眷侶,瞬間成為了全場無聲的焦點。
百官們在佇列中悄然交換著眼神,心中各自盤算。
誰都看得出,如今的逍遙王,早已不是那個可以任人忽視、可以隨意嘲諷的閒散皇子了。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不多時,遠處傳來厚重而獨特的鑾鈴聲,由遠及近,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陛下駕到——」
隨著內侍尖細高亢的唱喏聲,皇帝的禦駕在數千名金甲禁軍的簇擁下,如同一條蜿蜒而來的金色巨龍,緩緩駛來。
那華麗的儀仗,那遮天蔽日的明黃旗幟,彰顯著至高無上的皇家威儀。
以吏部尚書為首的百官齊齊跪倒在地,額頭觸碰冰冷的青石板,口中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震山野,氣勢如虹。
李瑾瑜身著繡有十二章紋的黑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自禦駕上走下。
他並未立刻開始儀式,而是站在原地,麵朝東方,靜靜地等待著吉時的到來。
終於,當時辰抵達,國安寺山頂傳來了三聲悠遠綿長的鐘鳴。
鐘聲渾厚,彷彿來自天際,洗滌著每個人的心靈。
「吉時已到!」禮部尚書用儘全身力氣,高聲喊道。
剎那間,鐘鼓齊鳴,莊嚴的雅樂響徹山野。
李瑾瑜麵容肅穆,深吸一口氣,率先邁出腳步,踏上了通往國安寺主殿的那九十九級漢白玉石階。
俗稱,登天梯。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頓,步伐沉穩有力。
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歷史的脈搏之上,承載著一個王朝的重量。
他身後寬大的龍袍在山風中拂動,十二串玉珠組成的冕旒在他眼前微微晃動,遮住了他的神情,卻遮不住那君臨天下的無上皇權。
緊隨其後的,便是李逸。
他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秦慕婉,占據了僅次於皇帝的位置。
再往後,則是以四皇子李勵為首的其他幾位皇子公主,他們個個神色恭敬,低眉順眼,不敢有絲毫逾矩。
最後,纔是以六部尚書為首的文武百官,按照官職品階,依次踏上石階,形成一條蜿蜒而上的長龍,在漸漸亮起的晨光中,緩緩向上移動。
李逸的目光平靜無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那數百道或敬畏、或嫉妒、或探究、或恐懼的視線,如同芒刺在背。
但他隻是專注地攙扶著秦慕婉,感受著她手心的溫度。
這九十九級天梯,在此刻不僅僅是物理的高度,更是一麵映照人心的鏡子,是權力的階梯。
它殘酷而真實地映照出每個人的野心、**、掙紮與敬畏。
整個攀登過程寂靜無聲,隻有莊嚴的禮樂在山間迴蕩,混雜著眾人沉穩或急促的腳步聲與呼吸聲。
那份屬於皇家祭祀的威嚴與莊重,在這一步步的攀登中,被推向了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