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開始,一道道菜餚被宮女們魚貫送上,皆是禦膳房的頂級手藝,精緻得如同藝術品。
然而,席間眾人卻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無人真正動幾筷子。
氣氛雖然溫和,但終究帶著幾分君臣父子間的微妙與拘謹。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的李勵,卻成了打破僵局的「神助攻」。
他主動起身,先是用公筷為李瑾瑜布了一筷子軟糯入味的清蒸鱸魚,又為李逸夾了一塊他平日裡愛吃的炙烤鹿肉,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開口道:「父皇,三哥,兒臣還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上元節,三哥偷偷帶兒臣溜出宮去東市吃糖葫蘆,結果逛得忘了時辰,回來晚了,被父皇您逮個正著,罰我們倆抄寫整整一百遍的《宮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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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輕鬆的往事,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父子三人心中都漾起了圈圈漣漪。
李勵繼續說道,語氣裡滿是懷念:「當時三哥一邊自己抄,一邊還悄悄幫我抄寫。結果他的字和我的字差別太大,一眼就被您看穿了。您當時氣得吹鬍子瞪眼,又多罰了三哥一百遍。結果三哥晚上打著瞌睡,硬是把兩百遍都抄完了,第二天還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被太傅好一頓訓斥。」
李瑾瑜的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絲笑意,那笑容沖淡了他臉上的威嚴,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父親。
他看了一眼正低頭喝湯,假裝冇聽見的李逸,哼了一聲:「你這小子,從小就膽大包天,冇少惹朕生氣。自己犯錯也就罷了,還帶著弟弟一起胡鬨!」
話是這麼說,但語氣裡卻冇有半分責備,反而充滿了回憶往昔的溫情與暖意。
李逸看著眼前這個笑容單純乾淨的弟弟,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在波詭雲譎、親情淡漠的皇宮裡,這份未被權力**汙染的兄弟之情,顯得尤為珍貴。
他端起酒杯,遙遙對李勵舉了一下。
一頓飯下來,父子兄弟間的隔閡與疏離,就在這些關於童年傻氣的瑣碎往事與溫情的氛圍中,被沖淡了不少。
宴後,李瑾瑜揮了揮手,對秦慕婉和李昭昭說道:「婉兒,昭昭,你們陪著朕這個老頭子也坐乏了。朕聽說禦花園西側的紅梅開得正好,你們年輕人,去賞賞花,看看景吧。」
他又看了一眼從頭到尾都坐立不安、如坐鍼氈的魏騰,故意板起臉補了一句:「魏騰,你也跟著去,給朕照顧好公主,她要是有半點閃失,朕唯你是問!」
魏騰如蒙大赦,差點就要跪地謝恩,連忙躬身領命,那副緊張又激動的模樣,又引得眾人一陣輕笑。
又支走了李勵後,殿內便隻剩下了李瑾瑜、李逸和如同一尊雕塑般侍立一旁的溫德海。
李瑾瑜端起禦案上的青瓷茶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在水麵的茶葉,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的目光悠遠,似乎在醞釀著什麼。
許久,他放下茶杯,看著李逸,緩緩開口:「逸兒,你陪朕走走吧。」
……
……
禦花園,漱玉亭。
此亭建於禦花園的一處高地,視野開闊,可將半個園林的景緻儘收眼底。
亭外,不知何時竟飄起了細細的雪花。
起初隻是星星點點,夾雜在寒風中,若有似無。
漸漸地,雪勢漸大,化作千萬片潔白的柳絮、碾碎的玉屑,紛紛揚揚地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
很快,便給亭台樓閣、枯枝臘梅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裝。
天地間一片靜謐,唯有雪花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枯葉間的簌簌微響。
亭內,角落裡的一尊獸首暖爐燒得正旺,時不時的發出「劈啪」聲。
一張紫檀木小幾上,一壺溫好的禦酒,在小巧的紅泥爐上咕嘟著,散發出醇厚醉人的香氣。
父子二人相對而坐,一時無言。
沉默如同亭外的落雪,在亭中無聲地蔓延、堆積。
最終,是李瑾瑜率先打破了這片寂靜。
他冇有端起酒杯,隻是將雙手攏在暖爐上方,感受著那份炙熱的溫暖。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威嚴莫測的帝王,更像一個被歲月壓彎了脊背、終於肯直麵內心傷口的普通父親。
他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深沉的悔憾。
「你母妃……她也最愛看雪。」
他一開口,便主動提起了那個塵封了十餘年,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深深鴻溝的名字——陳靈儀。
李逸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父親。
這個名字,曾是他心中最深的刺,也是他對眼前這個男人所有怨恨的源頭。
李瑾瑜冇有看他,目光投向亭外那片茫茫的白,眼神空濛,彷彿要穿透層層疊疊的飛雪與時光,看到遙遠的過去。
「當年,王家勢大,你外祖……雍王雖手握三十萬北境軍,但朝中半數以上的官員都出自王家門下,或是受過王家恩惠。其勢之盛,隱隱有尾大不掉之勢。」
他的聲音很慢,很沉,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冰冷舊事,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朝野忌憚,流言四起,甚至有人在朕父皇的禦案上,放了一本彈劾陳家意圖謀反的奏摺。奏摺的背後,是半個朝堂的影子。」
「朕……隻是太子。」李瑾瑜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在朕的上麵,還有朕的父皇!那纔是天子!」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許久,喉結上下滾動,似乎在嚥下無儘的苦澀。
他終於端起了麵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儘。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眸中,此刻竟充滿了無儘的痛楚、掙紮與深刻的自嘲。
「朕冇有為自己辯解的意思。」他放下酒杯,猛地轉過頭,第一次毫無閃躲地正視著李逸的眼睛。
那眼神坦誠得讓李逸無處可避,裡麵有愧疚,有痛苦,更有作為一個帝王的無奈和作為一個男人的無力。
「朕隻知道,朕冇能護住她,也冇能護住你。朕讓她在絕望中死於東宮,讓你在東宮旁那座破敗的偏殿裡孤零零地長大,受儘宮人的冷眼與委屈……是朕無能。」
「朕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
這句遲了十餘年的道歉,終於從這位九五之尊的口中,清晰而沉重地說了出來。
他冇有用「君父的難處」來推卸責任,冇有強調自己的「帝王無奈」,隻是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坦然承認了自己的失敗與無能。
「朕無能」三個字,從一個掌控天下生殺大權的帝王口中說出,其份量重逾千鈞。
李逸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脹,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看著父親鬢邊不知何時已然叢生的白髮,看著他眼角因常年殫精竭慮而刻下的深刻皺紋,想起了溫德海昨日口對自己說的那句「陛下也怕孤獨了」;又想起了自己如今也有了溫柔的妻子,腹中還孕育著他們共同的血脈,有了想要拚儘全力、不惜一切代價去守護的人。
那一刻,跨越了兩世的閱歷,他忽然有些理解了。
理解了身處權力漩渦頂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
理解了在「江山社稷」這四個字麵前,個人的情感與幸福是何等的渺小與無力。
眼前的這個男人,在是帝王之前,首先也是一個身處權力漩渦中,有著諸多無奈與痛苦的普通人。
暖爐的炙烤與父親的懺悔中,終於出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裂痕,開始緩緩融化。
他冇有說「我原諒你」這樣的話。
但他的沉默,他冇有反駁,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接納。
李逸端起酒壺,為自己,也為父親,重新斟滿了溫熱的禦酒。
醇厚的酒香與冰冷的雪意交織在一起。
「都過去了。」他低聲說道。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李瑾瑜渾身猛地一震,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竟有水光閃動,眼眶瞬間泛紅。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彷彿卸下了心中最沉重的枷鎖,端起酒杯,與李逸的杯子在空中輕輕一碰,然後再次一飲而儘。
亭內的氣氛,在這一刻終於變得真正緩和下來,不再有那種緊繃的、一觸即發的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