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清冷的輝光灑滿京城。
當東城的王公貴族們還在歌舞昇平時,西城的貧民窟,早已在寒風中陷入了沉寂。
這裡是京城繁華之下的陰影,低矮的棚屋犬牙交錯,狹窄的巷子裡汙水橫流,空氣中瀰漫著貧窮與絕望混合的味道。
然而,今夜的幾戶人家,卻亮著微弱的油燈,久久未能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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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孃的土炕上,鋪著一床嶄新的棉被。
她小心翼翼地將一袋碎銀子塞到枕頭底下,臉上滿是笑意。
前日一早,她在家門口發現了這袋銀子,還有一張寫著「韓不住贈」的紙條。
她冇讀過書,但「銀子」兩個字還是認識的。
她悄悄去米鋪換了米麵,還扯了新棉花,這個冬天,總算能好過一些了。
與張大孃的喜悅不同,瘸腿的孫老三家裡,氣氛卻凝重如冰。
他的妻子坐在床邊,懷裡抱著一個咳個不停、臉頰燒得通紅的孩子。
桌上,那隻成色極好的翡翠手鐲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像一隻擇人而噬的眼睛。
「當家的,孩子的燒越來越高了,再不請大夫買藥,我怕……」女人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孫老三煩躁地抓著頭髮,他是個老實巴交的力工,前幾天摔斷了腿,徹底斷了生計。
這隻手鐲如同燙手山芋,看著值錢,可誰敢拿出去?
這明擺著是贓物,一旦被人發現,那就是掉腦袋的大罪!
「我去借!我去求!就是跪下磕頭,也得給娃把藥錢湊出來!」孫老三咬著牙,一拳砸在桌上。
隔壁的李鐵匠家,情況也差不多。他看著桌上那尊小小的金佛,愁眉不展。
他是個鐵匠,一身的力氣,可最近活計不好,家裡已經好幾天冇見葷腥了。
這尊金佛足以讓他一家老小吃上一年飽飯,可他同樣不敢出手。
生存的巨大壓力,如同巨石壓在心頭。
幾家人湊在一起,在寒風裡商議了半宿。
恐懼在每個人的臉上蔓延,但看著家裡嗷嗷待哺的孩童和病榻上呻吟的親人,那點恐懼終究還是被更原始的求生欲給壓了下去。
「去聚寶齋試試吧。」孫老三最後下定了決心,「那是京城最大的當鋪,後台硬,開門做生意,講究『不問來路』。咱們幾個一起去,人多,也有底氣一些。當完錢,買了東西,誰還認得?」
這個提議,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孫老三、李鐵匠等幾人揣著各自的「寶貝」,換上自己最體麵的一身破舊衣裳,神情緊張地走進了位於東市的聚寶齋。
鋪子裡人來人往,富麗堂皇的裝飾讓他們幾個顯得格格不入。
掌櫃的是個五十多歲、留著山羊鬍的老者,一雙眼睛毒辣得很。
他一眼就看出這幾人衣衫襤褸,神情閃爍,不像正經人家。
但當孫老三哆哆嗦嗦地將那隻翡翠手鐲放到櫃檯上時,掌櫃的眼睛亮了。
他拿起手鐲,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心中有數:這是上好的貨色,不像是尋常人家能拿出來的東西。
老江湖的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打起了算盤。
本著「開門做生意,無奸不商」的原則,他決定狠狠地壓個價,用一成的價錢把這東西收了,轉手就能賺個盆滿缽滿。
「這東西嘛,成色一般,有點瑕疵……」掌櫃的剛要開口,一個尖利的聲音就從門口傳了過來。
「好大的狗膽!」
隻見一個身穿官服、大腹便便的中年官員,在一群家丁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他正是戶部主事王胖子,昨天老婆為了丟了心愛的手鐲跟他鬨了一天,他今天正憋著一肚子火。
路過聚寶齋,本想進來看看有冇有什麼新玩意兒,結果一眼就瞥見了櫃檯上那隻無比熟悉的翡翠手鐲!
王主事當場就炸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櫃檯前,指著孫老三幾人,唾沫橫飛地怒喝道:「好啊!贓物都敢銷到本官的眼皮子底下來了!你們這群刁民,跟那該死的韓不住是一夥的吧!來人!給本官拿下!!」
他一聲令下,街上巡邏的京兆府捕快立刻聞聲而動,「嘩啦」一下圍了上來,明晃晃的腰刀出鞘,將孫老三、李鐵匠以及當鋪掌櫃全都團團圍住。
這陣仗,嚇得孫老三幾人魂飛魄散,「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磕頭如搗蒜,語無倫次地解釋:「官爺饒命啊!我們不是賊!這東西……這東西是有人放在我們家的啊……」
「放屁!」王主事哪裡肯信,一腳踹在孫老三肩上,「還敢狡辯!你們這群窮鬼,不是同夥,哪來的這些寶貝?我看你們就是那飛賊的同夥,幫忙銷贓的!京兆府的,還愣著乾什麼?把他們連同這家黑店的掌櫃,全都給本官押回大牢,嚴刑拷打!本官倒要看看,他們的嘴有多硬!」
人證物證俱在,捕快們也不敢得罪這位戶部的主事,隻能將哭天搶地的百姓和一臉死灰的掌櫃一併鎖上,押往京兆府。
訊息傳回京兆府,府尹孫大人看著堂下跪著的一群人和桌上的「贓物」,一個頭兩個大。
他是個在官場混跡多年的老油條,心裡跟明鏡似的。
一方麵,苦主王主事是朝中同僚,雖然官聲極差,貪婪成性,但在這件事上,程式上他占著理。
此刻他正在府衙後堂喝著茶,大發雷霆,言明若不嚴懲這些「盜賊同黨」,追回他所有失竊的財物,他就要去禦史台參自己一本。
另一方麵,堂下跪著的這些百姓,一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茫然,怎麼看都不像是窮凶極惡的盜賊團夥。
他們翻來覆去就是那套說辭,東西是韓不住送的。
結合近來京城裡沸沸揚揚的傳聞,孫大人心裡清楚,這些人十有**是無辜的。
審,還是不審?
放,還是不放?
若審,屈打成招,便是冤案;若不審,王主事那邊交代不過去。
若放,物證在此,於法不合;若不放,牢裡關著一群無辜百姓,他於心不忍。
孫大人在官帽下使勁地撓著頭皮,感覺自己被架在了火上烤。
思來想去,他隻能使出官場上最常見的「拖」字訣。
他一拍驚堂木,威嚴地宣佈:「此案案情複雜,疑點重重!暫將一乾人犯收押大牢,待本府查明真相後,再行審理!退堂!」
說完,他便一甩袖子,逃也似的躲回了後堂。
……
……
數名城西貧民因「銷贓」被京兆府抓捕入獄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整個京城的大街小巷。
訊息自然也傳到了定國公府。
此時的李逸,正穿著一身便服,在王府後院的空地上,興致勃勃地擺弄著一堆木料。
他正拿著刨子,一下一下地給一塊上好的楠木刨光,似乎在做一個搖籃。
陽光灑在他專注的側臉上,竟有幾分歲月靜好的味道。
聽著下人關於「京兆府抓人」的匯報,李逸刨木頭的手隻是微微一頓。
他眉頭微皺,心裡嘀咕了一句:這個韓不住,還真是個好心辦壞事的蠢蛋。
他搖了搖頭,暫時冇把這事放在心上,繼續專心致誌地做起了他的木工活。
而與此同時,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屋頂上,一個穿著普通的矯健身影,聽著街頭巷尾的議論,拳頭已然捏得「咯咯」作響。
他心中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對官吏的憎恨,眼睛望向京兆府的方向,燃起了熊熊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