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王宮內的宴會廳燈火通明。
李逸帶著周奎、陳博、張勝等一乾高階將領步入大廳。
廳內,南詔的文臣武將們早已齊聚一堂。
當李逸出現時,數十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其中混雜著好奇、審視、懷疑,以及毫不掩飾的不信任。
尤其是那位大將軍蒙詔,他大馬金刀地坐在武將席位的首位,投來的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麵對這滿堂複雜的目光,李逸彷彿毫無察覺。
他臉上換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略帶幾分懶散的笑容,在侍者的引導下,從容不迫地走向主賓席位,那悠閒的姿態,彷彿他真的隻是來此遊山玩水,順便赴一場晚宴。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不遠處的公主段靈兒眉頭蹙得更緊,也讓大將軍蒙詔眼中的不屑愈發濃重。
宴會正式開始,南詔王宮的樂師奏響了充滿異域風情的音樂,氣氛在刻意的營造下,顯得頗為熱烈。
段祁山作為主人,端起酒杯,站起身來,發表了熱情洋溢的歡迎辭。
他的話語間,充滿了對大乾王朝「雪中送炭」的感激,也表達了對擊退強敵、收復失地的殷切渴望。
隨後,南詔的君臣們紛紛起身,輪流向以李逸為首的大乾將領們敬酒。
「王爺遠道而來,辛苦了!下官敬您一杯!」
「有王爺的天軍在此,我南詔定能轉危為安!」
李逸應對自如,無論是文臣引經據典的恭維,還是武將直來直去的敬酒,他都照單全收,臉上始終掛著和煦的笑容。
他與眾人談笑風生,卻絕口不提任何關於軍務、戰略的話題,聊的儘是南詔的風土人情、特色美酒與可口佳肴,彷彿他真的是一個純粹來訪的貴客,而非手握五萬大軍的統帥。
他這副做派,讓周奎、張勝等大乾將領心中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出於對李逸的絕對信任,他們也都有樣學樣,隻喝酒吃肉,不談正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大將軍蒙詔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抓起一隻盛滿了烈酒的、南詔特有的大號牛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砰!」
他將巨大的牛角杯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他用不甚標準的漢話,聲如洪鐘地衝著李逸喊道:「王爺遠道而來,我蒙詔敬你一杯!我們南詔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隻知道拳頭硬的纔是道理!那阿支那的騎兵來去如風,狡猾如狐,不知王爺帶來的這五萬大軍,有幾分把握能追上他們的馬蹄?」
這番話,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挑釁。
此言一出,宴會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南詔的文臣們大多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情,而武將們則紛紛附和地看向李逸,眼神中帶著同樣的質疑。
李逸麾下的周奎和張勝當即麵露不悅,身上騰起一股悍將之氣,正要起身發作,卻被李逸一個淡然的眼神製止了。
隻見李逸不急不惱,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銀筷,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
「蒙詔將軍快人快語,本王喜歡。」他輕笑一聲,目光掃向對方,「不過,在本王回答將軍的問題之前,倒是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將軍。」
不等蒙詔回答,李逸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
「如果一座大糧倉裡進了幾隻偷米的老鼠,將軍您是會選擇立刻派遣五萬名精銳士兵,衝進糧倉裡,去追著每一隻上躥下跳的老鼠打;還是會選擇先派人紮緊所有的糧袋,斷了它們的糧源,再悄悄地在它們出冇的洞口,放上幾個捕鼠夾,等著它們飢不擇食,自投羅網呢?」
這個比喻一出,全場皆靜。
一些看熱鬨的文臣在聽到李逸這番話後,明顯聽出了話中的含義,細細思考起來。
坐在主位旁的公主段靈兒,更是美目一亮,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緊,第一次真正正視起這個看似散漫的大乾王爺。
蒙詔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噎得滿臉通紅。
他是個純粹的武人,腦子裡裝的都是衝鋒、砍殺,哪裡想過這種彎彎繞繞的比喻。
他梗著脖子,甕聲甕氣地反駁道:「阿支那人不是老鼠,他們是凶狠的狼!餓極了是會主動衝出來攻擊的!」
「將軍說得對。」李逸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慢悠悠地重新端起酒杯,彷彿在和老友聊天一般,「但狼,又為何要冒著被獵人打死的風險,一次又一次地來攻擊你的羊圈呢?」
他頓了頓,不等蒙詔回答,便繼續說道:「無非是因為,你的羊圈外,總有那麼幾隻肥美的羔羊在引誘它;而且,你的柵欄不夠高,不夠結實,讓它覺得有利可圖,風險不大。」
「可如果情況變了呢?」李逸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果這群狼每次前來,不僅吃不到半隻羊,反而會被獵人精心佈置的陷阱夾斷腿、被淬了毒的冷箭射穿眼,來一次,折損幾百個同伴,來十次,整個部落就要減員一半。將軍以為,這群嗜血的狼,還會再來嗎?」
李逸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如鷹隼般銳利地定格在蒙詔漲紅的臉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本王領兵五萬前來,不是為了跟在阿支那人的屁股後麵,跟他們比誰的馬快。」
「本王是來教他們明白一個道理——從今天起,南詔這塊地,就是一塊燒紅了的烙鐵,誰敢伸手,誰就得被燒掉一層皮!」
話音落下,李逸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然後將酒杯輕輕放回桌上。
整個宴會廳,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南詔君臣,無論文武,全都呆住了,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李逸那番話。
不是追著打,而是要打痛、打怕,打到他們不敢再來!
蒙詔徹底啞火了。
他雖然勇猛善戰,但思想從未脫離過「敵來我擋,敵退我追」的傳統模式。
李逸的話,彷彿為他推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讓他看到了一個聞所未聞的戰爭思路。
他看著李逸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輕蔑,轉為了驚疑、震撼,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思索。
段靈兒的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緊緊盯著李逸,那雙清亮的眼眸中充滿了異彩。
她終於意識到,這個大乾王爺的腦子裡,裝著和南詔所有將領、甚至和她父王都完全不同的東西。
段祁山與其餘的大臣們,在短暫的震驚之後,則是長舒一口氣,臉上隨即浮現出抑製不住的狂喜。
李逸的這一席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徹底扭轉了整個宴會的氣氛。
之後的酒宴,南詔君臣的態度發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轉變。
敬酒的言辭裡,少了客套與試探,多了發自內心的恭敬與熱切。
而李逸,則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彷彿剛纔那番振聾發聵的言論,真的隻是他隨口一說。
宴會結束,當李逸帶著周奎等將領離開王宮時,公主段靈兒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對身旁的哥哥段祁山輕聲說道:「皇兄,或許……我們南詔這次,真的有救了。」
段祁山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滿是希望的光芒。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大將軍蒙詔依舊站在原地,久久未動,手裡還緊緊攥著那隻冰冷的牛角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