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的鐵蹄踏入南詔國境的那一刻,空氣中瀰漫的味道便悄然發生了變化。
那是一種常年戰亂帶來的**氣息。
李逸勒住馬韁,命令全軍放緩了行軍速度。
他冇有說話,隻是用目光示意身邊的將領們,以及身後的數萬士兵,去親眼看,親身感受這片土地正在經歷的苦難。
眼前的景象,觸目驚心。
官道兩旁的村莊,幾乎找不到一處是完好的。
十室九空,斷壁殘垣是常態,許多村寨的廢墟上還殘留著被大火燎過的漆黑印記,彷彿在無聲地控訴著不久前發生的劫難。
田地大片大片地荒蕪著,本該是孕育生機的沃土,如今卻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
偶爾,官道旁會出現一些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南詔百姓。
他們蜷縮在路邊,眼神空洞地看著這支龐大的軍隊從麵前經過。
那眼神裡,有深入骨髓的麻木,有被猛獸盯上般的恐懼,但在這麻木與恐懼的最深處,似乎還藏著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對於變化的希冀。
一個從西營混編進來的年輕士兵,看著一個與自己妹妹年齡相仿的南詔女孩,正抱著一具早已冰冷的瘦小身體,呆呆地坐在倒塌的茅屋前,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另一個來自京營的老兵,則默默地從乾糧袋裡摸出一塊乾硬的餅,趁著隊官不注意,悄悄扔到了一個蜷縮在路邊、餓得幾乎脫形的老人麵前,然後頭也不回地繼續前進。
類似的場景,在長長的行軍隊伍中不斷上演。
這種身臨其境的視覺衝擊,遠比任何戰前動員的豪言壯語都來得更加直接、更加震撼。
士兵們不需要李逸再多說什麼,他們看著這些南詔百姓的慘狀,很自然地就會聯想到,如果自己的家鄉也遭受這般蹂躪,自己的父母妻兒是否也會落得如此境地。
一股無言的悲憤,在軍中悄然蔓延。
原本因為混編而產生的一些隔閡與摩擦,在這種共同的情緒催化下,迅速消融。
所有士兵的心中,都燃起了一股感同身受的火焰。
大軍一路前行,在翌日傍晚,抵達了南詔國都前的最後一道關隘——蒼山關。
關隘之前,一隊人馬早已在此等候。
為首一人,身著南詔親王服飾,麵容英挺,正是與李逸有過一麵之緣的段祁山。
段祁山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越過眾人,落在了行於隊伍最前方的李逸身上。
當他看清來人並非預想中的大乾太子李乾,而是這位以「逍遙」聞名的三皇子時,眼中先是閃過一抹濃重的驚愕,但隨即,這份驚愕便化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安心。
他想起在京城時,這位安陽王看似不經意間的佈局與算計,心中便安定了幾分。
至少,來的不是一個純粹的草包。
待到李逸一行人走近,段祁山翻身下馬,快步迎了上來,抱拳行禮:「祁山在此,恭迎安陽王殿下天軍駕臨!」
他一邊說著,一邊仔細打量著李逸。
半月不見,眼前的年輕人似乎變了許多。
京城裡那股子慵懶散漫的氣質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同以往的沉凝與銳利。
雖然他依舊冇有刻意展露氣勢,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讓人不敢輕易直視。
這種變化,讓段祁山心中的驚疑更甚,也多了一份期待。
「段親王不必多禮。」李逸翻身下馬,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讓親王久候了。」
隨著他的動作,他身後的幾人也紛紛下馬。
段祁山將目光轉向李逸身後,那裡站著兩位極為引人注目的人物。
一位是與他並肩而立的少女,她身著南詔特色的緊身武服,勾勒出矯健而充滿力量感的曲線。
一頭烏黑的長髮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清亮而銳利的鳳眼。
她便是段祁山的妹妹,南詔的長公主,段靈兒。
因為常年身處戰亂,親自上陣殺敵,段靈兒的性格聰慧而剛毅,對任何外來者都抱有天生的審慎。
她也在打量著李逸,看到對方比自己預想中年輕太多,再聯想到這一路行來,這支大乾軍隊雖然軍容齊整,卻始終保持著一種不緊不慢的行軍速度,並未展現出雷霆萬鈞之勢,她清亮的眼眸中,不禁流露出一絲深深的憂慮與懷疑。
她實在無法相信,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逍遙王」,真的能將南詔從阿支那人的鐵蹄下拯救出來。
另一位,則是站在段靈兒身後半步之遙的魁梧男子。
他身材高大,古銅色的麵龐上佈滿了風霜的痕跡,一雙眼睛銳利無比。
他便是南詔第一勇士,官拜兵馬大將軍的蒙詔。
蒙詔是典型的南詔武人,一生隻信奉絕對的力量。
他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掃視著李逸,眉頭微微皺起。
在他看來,眼前這個大乾王爺身上,冇有那種百戰老將該有的血腥殺伐之氣,麵板白淨,舉止從容,更像是個養尊處優的文弱書生。
他本能地對李逸產生了一絲輕視,心中暗自嘀咕,大乾皇帝莫不是派了個繡花枕頭過來敷衍了事?
「王爺,我來為您介紹。」段祁山察覺到氣氛的微妙,連忙笑著打圓場,「這位是舍妹段靈兒。這位是我南詔兵馬大將軍,蒙詔將軍。」
李逸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一掃而過,將他們的神情儘收眼底,臉上笑容不變:「公主殿下,蒙詔將軍,有禮了。」
簡單的寒暄過後,一行人進入了蒼山關後的王都。
「王兄身體抱恙,臥床不起,無法親自出城迎接殿下,還望殿下海涵。」段祁山走在李逸身邊,低聲解釋道,「不過,王兄已在王宮設下宴席,由我與公主,以及朝中眾臣,為王爺及麾下眾將接風洗塵。」
「國王陛下身體要緊,這些虛禮不必在意。」李逸不動聲色地答應下來,目光卻在看似平靜的王都街道上掃過。
這裡的建築雖未遭到戰火波及,但街上的行人卻神色匆匆,臉上普遍帶著一種壓抑的愁容,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一股沉悶的氛圍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