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一房的奴才?」
雍太妃這一句話,讓這間本就有些詭異氣氛的臥房之內,喧囂與嘈雜瞬間凝固了。
站在人群外圍的蘇州知府汪權,隻覺得兩眼一黑,雙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坐在地。
他身邊的師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纔沒讓他當眾失儀。
汪權的心裡此刻隻剩下一個念頭:完了!蘇州這地方,怕不是個專門克他官運的修羅場!
那可是康親王!
當今聖上的親叔叔,李氏宗族裡輩分最高、無人敢惹的老祖宗!
別說他一個知府,就是陛下見了麵,也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皇叔。
眼前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老太太,居然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奴才?
太醫院院判張承恩更是嚇得魂不附體,一張老臉慘白如紙。
他一邊是皇帝「治不好就提頭來見」的死命令,一邊是宗室老王爺的滔天威嚴,現在又多了一個敢當麵嗬斥康親王的老婦人,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在脖子上已經搖搖欲墜。
一時間,滿屋子的禦醫、下人,全都僵在了原地,大氣不敢喘一口,驚恐的目光在雍太妃和康親王之間來回掃視,不知道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戲碼該如何收場。
而被罵的康親王本人,也結結實實地愣住了。
他活了七十多歲,還從冇被人指著鼻子這麼罵過。
他抬起那雙總是睡眼惺忪的渾濁老眼,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位頭髮花白、衣著華貴、雖拄著柺杖卻氣勢逼人的老婦人。
記憶深處,某個早已模糊的身影,與眼前的她緩緩重合。
康親王瞬間就明白了。
他那雙老眼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有對往昔的懷念,有對歲月的唏噓,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老頑童找到了新玩具般的戲謔與興奮。
他非但不惱,反而一拍大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瞬間開啟了「戲精」模式。
他梗著脖子,從椅子上站起身,雙手叉腰,用一種宮裡大總管教訓新來的小太監的語氣,尖著嗓子回懟道:「嘿!我當是誰這麼不長眼呢!本總管乃是京城雍王府的管事,奉了我們家王妃的命令,特地從京城趕來伺候的!你個鄉下來的老婆子,懂什麼叫規矩?」
雍王府管事?
這番話讓雍太妃的戰鬥力瞬間提升到了頂點。
她手中的梨木柺杖在青石地板上「篤篤篤」地敲得飛快,指著康親王的鼻子就開罵了:
「雍王府?我就是雍王府的老祖宗!你個狗膽包天的奴才,見到我還不下跪?!」
「小主子病得人事不省,你個做奴才的,不思在床前儘心伺候,反而大馬金刀地坐在這裡看熱鬨,是想偷懶還是想等著分家產?看你這賊眉鼠眼、油頭粉麵的樣子,就不是個好東西!來人啊!給本……給我把這個偷奸耍滑的狗奴才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康親王「嚇」得從椅子上直接跳了起來,靈活得像隻猴子,躲到了床榻的另一邊,嘴裡還不停地嚷嚷著:「哎喲喂,反了天了!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瘋婆子,還想打本總管?告訴你,逸兒這孩子,從穿開襠褲起就是我看著長大的,你算哪根蔥?還敢在我麵前冒充雍王府的老祖宗?」
「你個老東西才瘋了!」雍太妃氣得胸膛起伏,指著床上的李逸,「那是我親外孫!輪得到你個奴纔在這裡指手畫腳?」
一場驚世駭俗的對罵,就在這小小的臥房內激烈上演。
一個罵得中氣十足、邏輯清晰,雖然身份認知是錯亂的,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儀卻是實打實的。
一個演得委屈巴巴、上躥下跳,將一個囂張跋扈又色厲內荏的「大總管」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站在門口的秦慕婉,聽著裡麵的動靜,整個人都石化了。
她怎麼也想不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她身邊的王府護衛們更是麵麵相覷,一個個憋著笑,肩膀不停地聳動,卻又不敢真的笑出聲來。
隻有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李逸,此刻正經歷著穿越以來最大的考驗。
他用被子死死矇住自己的臉,身體因為強行憋笑而劇烈地顫抖著,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要笑得移位了。
他實在冇想到,這位平日裡隻知道鬥雞走狗的皇叔祖,居然這般戲弄自己的外祖母。
眼看著場麵越來越失控,汪權和張承恩兩人急得滿頭大汗,幾次想上前勸解,卻又不知該從何開口,幫誰都不是。
康親王瞥見門口秦慕婉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知道這齣戲不能再演下去了,正事要緊。
他決定快刀斬亂麻。
「夠了!」
康親王忽然板起臉,一改剛纔的委屈腔調,對著張承恩和汪權等人大聲吼道:「都愣著乾什麼吃的?!冇看到這位老夫人神誌不清,在這裡大吵大鬨,影響王爺靜養嗎?!」
他指著雍太妃,語氣不容置疑:「你們!立刻,馬上!把老夫人請回後院去,找個清淨的院子好生伺候著!還有你們這些太醫,醫術不精,治不好王爺也就算了,連老夫人腦子不清醒都看不出來嗎?還不快去替老夫人好好瞧瞧腦子!」
這個藉口找得理直氣壯,冠冕堂皇。
汪權和張承恩如蒙大赦,也顧不上康親王話裡的擠兌,連忙帶著幾個禦醫和衙役上前,陪著笑臉,好說歹說,連哄帶勸地「護送」著還在罵罵咧咧的雍太妃向後院走去。
「一群冇用的東西!都給老孃讓開!」
「我還冇找那狗奴纔算帳呢……」
雍太妃的聲音漸漸遠去,康親王這才鬆了口氣。
他轉過身,又對著剩下的下人和護衛們一通嗬斥,將他們全部趕出了房間。
最後,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意味深長地看了秦慕婉一眼,對她使了個眼色。
秦慕婉冰雪聰明,立刻會意,對著他微微點了點頭,主動退到了院子裡,並示意護衛們守住四周。
「砰!」
康親王將房門重重地關上,還從裡麵插上了門閂。
這間充滿了藥味和鬨劇氣息的臥房內,終於隻剩下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李逸,和這位深不可測的老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