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睡了不到兩個時辰的蘇州知府汪權,便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帶著一身的露水和疲憊,滿頭大汗地再次出現在了陳府門前。
這一次,他的姿態放得更低,連門都不敢叫,隻是恭恭敬敬地遞上了拜帖,在門外靜候。
書房內,李逸一邊喝著秦慕婉親手熬的醒神湯,一邊聽著汪權顫顫巍巍的匯報。
「回……回王爺,仵作連夜驗屍,已經有了初步的結果。」汪權躬著身子,連頭都不敢抬,「其一,所有刺客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死士,他們的牙槽內都藏有劇毒的蠟丸,一旦被擒,便會立刻自儘,昨夜那名首領便是如此。」
這一點,李逸早已料到。
「其二,」汪權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們使用的弩箭,經過兵器庫的老師傅辨認,確認是軍中特製的『破甲弩』。此弩射程遠,穿透力極強,專為對付重甲騎兵所製,民間嚴禁私藏,尋常的江湖勢力,便是傾家蕩產,也絕無可能搞到如此數量的製式軍弩。」
軍弩!
這兩個字讓李逸和秦慕婉的眼神同時一凝。
汪權嚥了口唾沫,從懷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雙手呈上:「其三,也是最重要的發現。我們在那名刺客首領的靴底夾層裡,找到了這個。」
李逸接過油紙包,開啟。
裡麵是一個被血水浸泡過、又被仔細擦拭乾淨的微小烙印拓片。
拓片上,是一隻線條簡單卻異常淩厲的展翅雄鷹。
「這是?」李逸看向秦慕婉。
秦慕婉隻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就變了,那張清冷的俏臉上,浮現出一抹難以置信的冰寒。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京城禁軍有三衛,分別是拱衛皇城的『金吾衛』,負責京畿防務的『神策衛』,以及……專門負責執行特殊任務、直屬於兵部的『鷹揚衛』。這隻展翅雄鷹,正是鷹揚衛的內部徽記。」
汪權聽到「鷹揚衛」三個字,嚇得差點又跪下去。
那可是天子親軍,國之利刃!
就在這時,陳忠從門外走了進來,對著李逸拱手道:「王爺,錦繡盟的柳萬山求見,說是有萬分緊急的情報,要當麵呈報給您。」
「讓他進來。」李逸淡淡地說道。
很快,柳萬山便被領了進來。
一夜不見,這位曾經的江南商盟霸主,顯得更加謙卑恭順。
他不敢多看,直接跪地行禮,然後呈上了一份密信。
「王爺,草民動用了錦繡盟在江南的所有人脈和暗線,終於查到了一些眉目。」柳萬山語速極快地匯報導,「兩日前,有一支打著『京城回春堂』旗號的商隊,從官道低調進入蘇州。他們表麵上是來採購蘇杭一帶的珍稀藥材,但草民的人發現,他們一進入蘇州城,便如同人間蒸發一般,再也找不到蹤跡。」
軍弩,鷹揚衛。
來自京城的神秘商隊。
兩條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在這一刻,於李逸的腦海中完美地交匯在了一起。
秦慕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凝重:「夫君,鷹揚衛的現任統領,是國舅王海,當今皇後的親弟弟。」
國舅,王海。
皇後,王氏。
一切都清晰了。
李逸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終於明白,自己那位外祖母雍太妃,其身份恐怕已經暴露了。
既然對方已經不顧一切地撕破了臉皮,直接下了殺手。
那自己若是不回敬一份大禮,豈不是太對不起他們如此熱情的招待了?
汪知府。」李逸的聲音平靜下來,聽不出喜怒。
「下……下官在!」汪權一個激靈。
李逸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說道:「你,立刻以蘇州知府衙門的名義,寫一道八百裡加急的奏摺,送入京城。」
他頓了頓,看著汪權那張緊張到扭曲的臉,微笑道:「摺子裡的內容很簡單,就說……安陽郡王李逸,於中秋佳節夜遊蘇州河時,不幸遭遇匪徒刺殺,身中奇毒,如今已人事不省,性命垂危。」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汪權和柳萬山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這位王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唯有秦慕婉,看著自己夫君那雙深邃而閃爍著腹黑光芒的眸子,瞬間明白了過來,夫君又要搞事情了。
「哦,對了!」李逸思索了片刻又繼續說道:「將那個雄鷹拓片和製式軍弩的事情一併向咱們的皇帝陛下如實稟報上去。」
「是,是!下官這就去擬奏摺,今日之內便讓快馬送入京中。」汪權領命退了下去。
李逸又看向柳萬山,「讓你的人暗中盯著所有藥鋪,特別是採購解毒珍稀藥材的,有任何可疑人物,立刻來報。」
柳萬山雖然不知這位爺究竟要乾什麼,但也不敢問,隻能領了命令也退了出去。
看著柳萬山退下的背影,李逸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轉向秦慕婉,輕聲道:「婉兒,接下來這幾日,怕是要辛苦你陪我演一場戲了。」
秦慕婉立刻領會了他的意圖,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瞭然:「夫君是想……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不錯。」李逸微微一笑,笑容裡卻無半分暖意,「他們既然想要我的命,那我們便如他們所願。我倒要看看,這蘇州城裡,究竟還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漸明的天光,語氣變得深沉:「傳令下去,即日起,陳府閉門謝客,加派人手護衛,尤其是外祖母的院子,務必水泄不通。對外則放出訊息,就說我中毒昏迷,蘇州府衙正在全城搜捕刺客同黨。」
「是!」夜七領命,身影悄無聲息地退下。
秦慕婉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低聲道:「那夫君讓那汪知府上奏給父皇,又是何意?」
李逸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目光卻越過庭院的高牆,投向北方京城的方向,輕聲低語,彷彿自言自語,:
「自然我也想看看父皇對於那王氏的包容程度,同時我也想看一看我在父皇心中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