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皇城禁宮的輪廓在月光下如同蟄伏的巨獸,莊嚴肅穆。
一匹快馬在禁宮門前戛然而止,騎士翻身下馬時幾乎滾落在地,他顧不上滿身的塵土與疲憊,將懷中用油布和火漆封口的信筒高高舉過頭頂,嘶聲喊道:「蘇州府八百裡加急!軍國要事!!」
訊息層層傳遞,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這份來自千裡之外的奏摺,便被大太監溫德海輕手輕腳地呈送到了禦書房內。
燈火通明的禦書房裡,大乾王朝的皇帝李瑾瑜,正有些疲憊地揉著眉心。
年過四十的他,精力已不如壯年,但那雙深邃的眸子,依舊蘊含著帝王獨有的威嚴。
「蘇州來的?」李瑾瑜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這個時候,能有什麼大事。」
溫德海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用小刀拆開火漆,將奏摺展開,呈到禦前。
李瑾瑜的目光落在奏摺上,起初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可當「安陽郡王」、「遇刺」、「身中奇毒」、「性命垂危」這幾個字眼映入眼簾時,他臉上的疲憊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陰沉。
禦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溫德海連呼吸都放輕了,他眼角的餘光看到,皇帝握著奏摺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手背上青筋畢露。
「混帳!!」
一聲壓抑著無儘怒火的咆哮,在寂靜的禦書房內炸響。
「啪嚓!」
李瑾瑜隨手抄起禦案上他最心愛的一隻紫砂手把壺,狠狠地砸在了地麵上。
茶杯瞬間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升騰起裊裊的白氣。
「廢物!一群廢物!」李瑾瑜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朕的兒子,在朕的疆土上,在蘇州那等繁華之地,光天化日之下遇刺!汪權這個蘇州知府是乾什麼吃的?!蘇州的防務都是擺設嗎?!」
溫德海嚇得立刻跪伏在地,將頭深深埋下,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跟隨皇帝數十年,深知此刻的陛下,是真的被激怒了。
李瑾瑜在禦案前來回踱步,他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其中夾雜著一絲溫德海從未見過的痛心與關切。
「逸兒……逸兒他平日裡是胡鬨了些,是最不讓朕省心的一個,可他終究是朕的兒子!」皇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他從未有過爭權奪利之心,隻想當個逍遙人,為什麼還有人容不下他?!為什麼?!」
這番話,與其說是斥責,不如說是一位父親在得知兒子命懸一線時的真情流露。
溫德海心中自然明白,看來這位在朝堂上毫無存在感,甚至被視為皇室之恥的逍遙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遠比所有人想像的要重得多。
「溫德海!」李瑾瑜猛然停下腳步。
「奴纔在!」
「傳朕旨意!立刻讓太醫院院判帶著所有最好的禦醫,備上最好的傷藥和解毒聖品,即刻備馬,星夜兼程,給朕滾去蘇州!告訴他們,若是逸兒有任何三長兩短,他們所有人都提頭來見!」
「奴才遵旨!」溫德海不敢有絲毫怠慢,領命後連滾帶爬地退出了禦書-房。
偌大的禦書房,很快便隻剩下了李瑾瑜一人。
剛剛還如同暴怒雄獅的皇帝,在確認四周再無他人之後,臉上的狂怒與痛心竟如潮水般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與冰冷。
他緩緩走回禦案前,重新拾起那份奏摺,目光在「鷹揚衛徽記」和「軍用破甲弩」的描述上,反覆摩挲,眼神冷得像是數九寒冬的冰淩。
許久,溫德海悄無聲息地走了回來,恭敬地站在一旁,為皇帝換上了一壺新茶。
「人都派出去了?」李瑾瑜頭也不抬地問道。
「回陛下,已經出宮了,快馬加鞭,一刻也不敢耽擱。」
「嗯。」李瑾瑜應了一聲,將奏摺輕輕放在桌上,用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
「溫德海,你說……逸兒這混小子,從小就油滑得像條泥鰍,朕派去教他武藝的師傅,回報說他連馬步都紮不穩。你信嗎?」
溫德海心中一凜,不知皇帝為何有此一問,隻能謹慎地回答:「王爺心性……灑脫,或許不喜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情。」
「哼。」李瑾瑜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他是不喜打打殺殺,還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會打打殺殺?這小子,隨他母親,看著與世無爭,骨子裡卻比誰都犟。朕不信,他這麼容易就栽了。」
他拿起奏摺,對著燭火,眼神變得愈發深邃:「這封奏摺,寫得很有意思。又是軍弩,又是鷹揚衛的徽記,證據確鑿,卻又點到為止。與其說這是一封奏摺,不如說……是他遞給朕的一把刀。」
溫德海的心臟猛地一縮,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他這是在逼朕,也是在問朕。」李瑾瑜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在他,和他那位太子哥哥之間,朕究竟……偏向誰。」
溫德海噤若寒蟬,這種涉及到皇子奪嫡的誅心之問,他一個字都不敢接。
李瑾瑜也並未指望他回答,隻是自言自語般地嘆了口氣,將奏摺緩緩合上,眼中的冰冷化為了深深的疲憊。
……
……
次日,早朝。
文武百官列隊於金鑾殿上,氣氛顯得有些壓抑。
所有人都察覺到,今日龍椅上的天子,臉色陰沉得可怕。
朝會開始,禦史們剛想就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開始奏報,李瑾瑜便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們。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群臣,最終,落在了以國舅王海為首的兵部武將集團身上。
王海身為皇後親弟,太子親舅,鷹揚衛統領,向來在朝中氣焰囂張,此刻見皇帝目光掃來,依舊是昂首挺胸,毫無懼色。
「近日,朕聽聞一樁奇事。」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我大乾的軍用製式破甲弩,竟流落到了民間匪徒手中,成了他們殺人越貨的利器!諸位愛卿,誰能告訴朕,這是怎麼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