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和秦慕婉的身影消失在自動分開的人群儘頭,彷彿隻是兩個看完熱鬨便轉身離去的過客。
然而,他們留下的那番話,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地壓在了方家大宅門前的每一個人心頭,尤其是正中心處的方文泰。
全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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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因方文泰那番慷慨陳詞而起的竊竊私語,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成百上千雙眼睛,匯聚成一股灼熱的視線,牢牢地釘在方文泰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上。
百姓們的目光,從最初的憤怒,到動搖,再到此刻被李逸點醒後的恍然大悟與審視,像一根根尖銳的冰錐,刺得方文泰體無完膚。
而站在他對麵的陳敬之,眼中再無半分之前的猶豫和措手不及。
他隻是靜靜地站著,腰桿挺得筆直,那身緋色的官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冷冽如冰,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等待著他最後的垂死掙紮。
方文泰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化作了實質的壓力,擠壓著他的胸膛。
這是一個死局。一個徹頭徹尾、毫無生路的死局。
承認是自己授意?
「欺君罔上」、「意圖謀逆」的大帽子扣下來,別說他方家百年基業,就是他方氏滿門上下數百口人,都將在頃刻間化為齏粉。
否認?將罪責全部推給張屠戶?
他幾乎可以想像到,一旦自己這麼做,那些平日裡為方家鞍前馬後、充當爪牙的商戶、管事們,將會是何等的心寒。
人心一散,他方家在安陽城經營百年的威信和控製力,將瞬間崩塌。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入眼角,帶來一陣酸澀。
方文泰的嘴唇哆嗦著,他看著眼前沉默的人群,看著神情冷漠的陳敬之,今天他必須給出一個答案。
兩害相權取其輕。
家族的存續,高於一切。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盤踞在他的心頭,最終,方文泰眼中的掙紮與恐懼,被一抹狠厲與決絕所取代。
隻見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陳敬之,而是麵向人群,臉上瞬間湧起一股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無儘震怒與痛心疾首。
「好!好一個刁奴!」
方文泰的聲音悽厲而悲憤,他抬起顫抖的手,指向城東張屠戶家的方向,彷彿能隔空看到那個奴才的嘴臉。
「老夫待你不薄,你竟敢……你竟敢背著老夫,編造『豬瘟』此等彌天大謊!你不僅是想斷絕王府的供給,更是要陷我方家於萬劫不復之境地!此等吃裡扒外、心腸歹毒的惡奴,罪該萬死!!」
他演得聲淚俱下,那份被背叛的痛苦,彷彿是發自肺腑,讓一些心思單純的百姓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緊接著,方文泰對著身後的護院頭領,厲聲下令:「來人!你們還愣著乾什麼!立刻!馬上!去把那張屠戶一家老小,全都給老夫拿下!綁了!交由陳大人親自審問發落!」
他以為,自己這番「揮淚斬馬謖」的表演,至少能讓他從這場風暴的中心金蟬脫殼。
然而,他終究還是低估了陳敬之的變化。
「方家主,不必勞煩你的人了。」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命令。
陳敬之冷笑一聲,緩步上前,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欺君罔上,可是誅九族的大罪。這等潑天的罪名,方家主以為,推出一個區區的屠戶,就能了結得一乾二淨嗎?」
陳敬之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在場所有人的耳中,他學著李逸的樣子,步步緊逼。
「本官倒是很好奇,據本官所知,前日全城的米行、肉鋪、菜販、雜貨鋪,集體對安陽郡王府斷供。這背後若冇有你方家主在暗中統一號令,他一個小小屠戶,何來如此通天徹地的能耐,能調動這滿城的商戶,一同來演這齣欺君的大戲?」
方文泰的心,徹底沉入了穀底。
陳敬之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可以隨意糊弄的郡守,他已經徹底變成了安陽王手中的一把刀。
陳敬之不再給方文泰任何辯駁的機會,他猛地轉身,麵向所有百姓,當著所有人的麵,高聲宣佈:
「本官以安陽郡守之名,在此宣佈!」
「其一!張屠戶涉嫌欺君,其心可誅!本官現在就命人查封其肉鋪,所有存肉由官府仵作當眾檢驗,以正視聽,以安民心!」
「其二!安陽城內,所有昨日參與對王府斷供的商鋪,其店主全部涉嫌協同欺君、擾亂市場、意圖動搖安陽根本!本官下令,所有涉事商鋪老闆,立刻全部緝拿歸案,連夜突審,絕不姑息!」
「其三!」陳敬之的聲音陡然提高,目光如利劍般直刺方文泰,「方家,作為這些商鋪的幕後老闆,嫌疑最大!在案情冇有徹底查明之前,本官宣佈,即刻查封方家名下所有米行、肉鋪、布莊、貨運等相關產業,所有帳目全部封存,聽候官府調查!」
王法如山,言出法隨!
陳敬之一聲令下,他身後一直待命的數十名衙役,發出一聲整齊的吶喊,手持鎖鏈與封條,如潮水般衝向人群外圍,衝向那些平日裡仗著方家勢力作威作福的商鋪。
「陳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爺啊!」
百姓們在短暫的震驚後,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他們自動讓開道路,甚至有人主動為衙役們指明方向,為這遲來的正義吶喊助威。
方文泰帶來的那些家丁護院,麵對手持官府文書的衙役,麵對群情激奮的全城百姓,哪裡還敢有半點反抗的念頭。
他們手裡的棍棒成了燙手的山芋,紛紛丟在地上,生怕被當做方家的同黨給一併鎖了去。
樹倒猢猻散!
方文泰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衙役衝向自家的店鋪,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平日裡對自己點頭哈腰的掌櫃們被戴上枷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經營了半輩子、方家傳承了百年的商業帝國,在陳敬之的三道命令下,頃刻間土崩瓦解。
他隻覺得喉頭一甜,胸口一股急怒攻心的氣血壓抑不住。
「噗——」
一口鮮紅的血霧,從方文泰的口中猛地噴出,灑在了身前光潔的青石板上,宛如一朵悽厲的梅花。
他的身體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家主!」
「快!快扶住家主!」
方家大宅門前,瞬間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