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方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在萬眾矚目之下,緩緩向內開啟。
方家家主方文泰,一身剪裁得體的暗色錦袍,在一眾管事和核心家丁的簇擁下,從門內走了出來。
他麵沉如水,那雙銳利的眼睛緩緩掃過門外黑壓壓的人群,最終,定格在了為首的陳敬之身上。
方文泰一出現,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便自然而然地散發開來,原本嘈雜的人群竟不自覺地安靜了幾分。
他冇有理會百姓的怒火,而是徑直走向陳敬之,臉上看不出半點慌亂,反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痛心與不解。
「陳大人。」方文泰對著陳敬之深深一拱手,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穩,「不知陳大人今日率領如此多的鄉親,將我方家圍得水泄不通,是何用意?我方家在安陽立足百年,自問向來奉公守法,樂善好施,究竟是犯了何等罪過,要遭此大難?」
(
他這番先聲奪人,直接將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不等陳敬之開口,他便轉向群情激奮的百姓,再次拱手,一臉痛心疾首地說道:「諸位父老鄉親,方某聽聞,外麵竟有傳言,說我方家的豬肉染了豬瘟?這簡直是無稽之談!是有人在惡意中傷我方家百年的聲譽啊!」
他的聲音充滿了悲憤,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方文泰今日,就在此立下字據!」他高聲宣佈,讓身旁的管家立刻取來筆墨,「我方家賣出的任何一塊豬肉,都絕對安全!若安陽城內有一人,是因為吃了我方家的豬肉而染病,我方文泰願以我方家全副身家性命作為賠償!」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氣勢十足。
隨即,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困惑與憤慨交織的神情:「方某實在想不通,究竟是何人,要用如此歹毒的謠言來陷害我方家!此人不僅是想毀我方家,更是想讓我安陽城人心惶惶,不得安寧!我方家,也是這謠言的受害者啊!」
他甚至朝著陳敬之做了一揖:「陳大人,請您為老夫做主啊!」
方文泰這一連串的操作,有理有據,姿態誠懇,瞬間起到了效果。
人群開始出現了動搖。
「聽方家主這麼說,好像也有道理啊……」
「是啊,豬瘟這麼大的事,誰敢拿全家性命開玩笑?」
「會不會……真的是誤會?是有人故意造謠?」
百姓們開始竊竊私語,場麵一度有些混亂。
方文泰的倒打一耙,讓陳敬之準備好的說辭都卡在了喉嚨裡,一時間竟有些措手不及。
就在方文泰暗自鬆了口氣,以為自己已經重新掌握了局勢之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人群後方悠悠地傳了過來。
「哦?原來是誤會一場啊!」
眾人聞聲望去,隻見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安陽王李逸搖著他那把標誌性的玉骨摺扇,帶著身姿挺拔的王妃秦慕婉,施施然地走了出來。
他一出現,現場立刻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李逸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彷彿真的是來解開誤會的,他走到前麵,對著眾人笑道:「既然方家主都以身家性命作保了,那想必是冇問題了。方家主的豬肉冇有得豬瘟,那本王就放心了,大家也都放心了!」
方文泰看著李逸,心中冷哼一聲,麵上卻還是保持著恭敬,拱手道:「王爺明鑑。想必王爺也是被謠言所惑,下官能理解。」
他以為李逸出麵,隻是為了找個台階下,讓這件事平息下去。
然而,就在他這個念頭剛剛升起的時候,李逸臉上的笑容,忽然一收。
「不過嘛……」李逸拖長了音調,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掃了方文泰一眼,隨即提高了音量,確保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本王這就奇怪了。」
「昨日,本王府上的採買管事,跑遍了全城想買些肉食。就是方家主你門下的這位張屠戶,他親口對本王的管家說,『他家的豬都得了豬瘟,一斤肉都賣不了』。」
「既然方家主你今日信誓旦旦地說冇有豬瘟,那麼就證明瞭一件事——這張屠戶,在公然對本王的王府撒謊。」
李逸踱步上前,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方文泰的心口上。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劍,直刺方文泰的內心。
「那麼,問題就來了。」李逸停下腳步,與方文泰相距不過三尺,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一個區區的屠戶,他為什麼要撒這種彌天大謊?又為什麼,偏偏隻對本王府上的人撒這個謊?」
他停頓了一下,給足了眾人思考的時間,然後,他緩緩抬起手中的摺扇,輕輕地點了點方文泰的胸口,臉上的笑容變得冰冷而危險。
「方家主,你來告訴本王,也告訴咱們安陽的父老鄉親——究竟是這張屠戶膽大包天,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用『豬瘟』這種事來戲耍本王,犯下欺君罔上之罪?還是說,這一切,本就是你方家主在背後授意,故意找藉口斷我王府的吃食,從一開始,就是想給本王這個新來的郡王一個下馬威呢?」
這個問題一出,全場死寂!
如同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方文泰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一個絕殺的陷阱!一個根本無法回答的問題!
承認是自己授意?
那便是公然與當朝皇子作對,是欺君!是謀逆!之前營造的所有無辜形象將瞬間崩塌,他方家百年基業,旦夕之間便可能飛灰煙滅!
否認是自己授意,把所有的罪責都推給張屠戶?
那他就要當著全安陽城百姓的麵,親手處理掉這個「欺君」的屠戶。
可誰不知道這張屠戶是他方家最忠心的一條狗?
當眾拋棄為自己辦事的忠心手下,他方家在安陽城賴以為生的威信和人心將一敗塗地,日後,還有誰敢為他方家賣命?!
無論選哪一個,都是死路一條!
方文泰的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他看著李逸那張帶笑的臉,隻覺得那不是一個俊朗的青年,而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
李逸看著他那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紫的臉色,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收回摺扇,不再看麵如死灰的方文泰,而是轉身,對著已經完全明白過來、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敬畏光芒的陳敬之,懶洋洋地說道:
「陳大人,看來這件案子,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啊。既牽扯到『豬瘟』的公共安全,又可能牽扯到『欺君』的大罪。本王乏了,折騰了一天,肚子都餓了。」
他拉起秦慕婉的手,在所有人敬畏的目光中,轉身向人群外走去,隻留下一句話,飄蕩在方家大宅的上空。
「剩下的,就全權交給陳大人你來審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