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切斷。
趙擎將加密通訊器放在桌麵上,沒有立刻起身。
參謀站在側後方,等待著。
“今晚不管他們乾不幹,都要有一個工廠失火。”
“救火的準備做好了,防火隔離帶今天下午前清理完畢。”
參謀立正:“明白。”
“接下來的事,你來安排,我要去睡兩小時,所有報告放在我桌上。”
“是。”
門輕輕合攏。
參謀拿起通訊器,開始下達今晚指令。
……
城外。
秦風帶著一支部隊在集結點集合,他的戰術終端顯示著鐵堡及周邊區域的實時熱成像圖。
身旁六米處,陸盾近防炮,配備11管30毫米加特林旋轉機炮,最高射速達每分鐘12,000發,使用30毫米尾翼穩定脫殼穿甲彈,穿甲能力顯著提升,本來是用於打擊超音速導彈和無人機。
現在被拉到這個連衛星地圖都搜不到的角落,處理趙擎他們解決不了的事情。
秦風不知道什麼纔算“處理不了的事情”。
他隻知道,已經有一輛東風瞄準了鐵堡,不管復興社準備搞什麼,他們都要按在這裏,保險握在楚天闊將軍手裏。
那纔是他們最後的手段。
三小時後,通訊器震動。
秦風接起,沒有說話。
對麵是趙擎的聲音,“你那邊怎麼樣?”
“霍格已經帶來了,陸盾七號就位,九號在三百米外,十二號還在路上。”
“你這是帶了半個軍火庫來?”
“林顧問已經開門去拉新一批支援了,將軍的原話是,‘帶夠,別省。’”
趙擎沒接話,料敵從寬,從知道復興社是舊時代殘黨,他們就知道這個對手和羅城的母體是不一樣的,這是一群很可能掌握著未知科技的瘋子。
……
鐵堡東區,倉庫區。
陸明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他們不吵不鬧,隻是安靜地站著,像一群等在屠宰場門口的牲口。
陸明從人群中穿過,腳步沒有停頓。他的製服、裝備、步伐,和周圍格格不入。人群自動為他讓出一條窄縫。
他在門口站定,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沉默讓那片本就壓抑的寂靜變得更沉,沒有人催促,甚至沒有人敢動。
“訊息是真的。”
陸明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
“我們會在新建一個工業區,第一批規劃十二座工廠。
“僅普工崗位,缺口在五千人以上,技術工種另算。建廠本身,也要大量人手。運料、平整、澆築、安裝,至少需要兩千人。”
“有工作,就有口糧,當天結算,周結也行,不會讓你們餓著肚子幹活。”
“那……那地方在哪兒?”
人群深處,一個沙啞的、像是很久沒開口的聲音擠了出來。
“不遠,80公裡左右,我們會建立公共汽車站,讓你們搭乘,不用離開你們熟悉的地盤。”
這裏不怕累,怕的是被趕到荒郊野外,死在哪裏都沒人收屍。怕的是走出這道門,就再也回不來。
“三天後,會有人登記,到時候你們再來。”
他轉身要走。
“主管!”
人群裡衝出一個乾瘦的中年人,像是被什麼力量推了一把,踉蹌著撲到最前麵。他嘴唇抖著,問不出話,隻是死死盯著陸明的後背。
陸明停下,側過臉。
“是……是真的嗎?”
陸明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掃過那個人,掃過人群裡無數雙同樣佈滿血絲的眼睛。
“三天後。”
他隻重複了這三個字。
然後邁步,離開。
人群沒有散。
他們站在原地,超過七千的工位,遠超所有人的意料。
這意味著每個人都有非常大概率找到工作填飽肚子,那一張張長久以來凝在臉上的麻木,像凍土一樣,開始鬆動。
“三天後。”
不知是誰,把這句話低聲重複了一遍。
又一個人重複。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
鐵堡內城,赫克托議事廳。
莫裡亞蒂站在赫克托的側後方,聲音壓得很低:“首領,每家各出八十人。”
赫克托沒有回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從這裏看不見塞拉菲姆的工廠,隻有鐵堡自己的夜色,灰暗、擁擠、死氣沉沉。
這座城他守了三十多年。
“通知他們,今晚動手。”
莫裡亞蒂躬身:“是。”
他轉身離去。靴子踩在石板上,腳步聲漸遠。
赫克托依然站在窗前,沒有回頭。
……
深夜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鐵堡,老倉庫區。
四百人集合完畢,分配完所有任務,每家各負責一座工廠,他們不需要和大夏人打,隻要放火就行。
維蘭和莫頓的兩隊人在半途悄然調整了方向,沒有朝自己的目標去,而是不約而同地綴上了羅格的隊伍。
羅格走在自家隊伍最前方,腳步不停,似乎什麼都沒察覺。
他身後,一個矮壯的漢子湊近兩步,壓低聲音:“少爺,他們跟上來了。”
羅格回頭看了他們的裝備,心裏鬆了一口氣,隻是嗯了一聲。
“讓他們跟。”
“跟緊了。”他稍稍提高音量,像是在招呼自家掉隊的兄弟,“都跟緊了,別走散!你們族長讓我們照顧你們,今晚可別掉鏈子!”
身後傳來幾聲含混的應答,然後維蘭和莫頓知道情況的頭目,對視了一眼,彼此間都能看見對方眼裏的笑意和嘲諷,馬格的兒子都來,還帶上這麼好的裝備,不怕大夏人發現他們是誰?
“這一家的人都沒腦子。”維蘭家族的頭目小聲說道。
“沒腦子纔好,不然怎麼當替死鬼”
在他們沒注意的天上,他們的一舉一動已經被監控,傳回各支小隊。
“總算來了。”趙擎嘴角提起一個危險的弧度,處理完這批人,他們就能安心對付復興社了。
……
食品加工廠,值班室。
班長把乾糧塞回包裝袋,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目光落在螢幕上那黑壓壓的兩百來人。
這四百人想幹嘛,想去哪裏他們一清二楚。
他身後的三名士兵也湊了過來。
“班長,這……這是來砸場子的還是來趕集的?兩百多號人。”
“怕了?”班長沒回頭。
“怕倒是不怕……”年輕士兵摸了摸手裏的自動步槍,又看了看牆角蹲伏的十二台機械狗,底氣足了幾分,“就是覺得,這軍功來得也太突然了。”
確實是軍功。
螢幕上那些人,除了馬格家的人帶的裝備好一些,其他的為了避免暴露身份,手裏拿的是什麼?老式栓動步槍之類的老古董。
而他們這邊,
三挺輕機槍,人均一支自動步槍,十二台背載輕機槍的機械狗,每人胸前四枚手雷,牆角碼著幾箱備彈。
班長默默計算了一下火力差,得出結論,這不是戰鬥,是收割。
“都精神點,訊號來了就動手,速戰速決。”
話音剛落,螢幕裡的畫麵變了。
羅格的隊伍突然停住。
然後,槍聲。
班長猛地湊近螢幕。
羅格的人突然調轉槍口,對著原本同行的維蘭和莫頓隊伍開火。
那兩隊人顯然沒反應過來,最前麵幾個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後麵的人才慌亂地找掩護、舉槍還擊。
羅格的人早有準備,佔據了兩側有利位置,交叉火力壓得維蘭和莫頓的人抬不起頭。
不到五分鐘,槍聲漸稀。有人跪地舉手,有人趴著裝死,還有幾個試圖往黑暗裏逃,被精準點倒。
值班室裡一片死寂。
“……班長,他們怎麼自己打起來了?”
班長沒回答。
他也想知道啊。
“班長,咱們還出動不?”另一名士兵小聲問。
班長沒理他,抓起通訊器。
“隊長,出事了。”
“說。”
“維蘭和莫頓的人跟羅格一起來咱們這邊,結果半路羅格反水,把他們揍了。現在槍戰結束,羅格正押著俘虜往咱們門口走。”
通訊那端沉默了兩秒。
“……羅格?努森家的那個?馬格的兒子?”
“對,他肩膀上在流血,正舉著手喊話,說什麼‘我們是好人’、‘來幫忙的’。”
又是一陣沉默。
趙擎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再關注。”
“是。”
班長放下通訊器,和三名士兵麵麵相覷。
螢幕上,羅格已經走到廠區大門外二十米處。他高舉雙手,左肩的深色外套濕了一片。
他身後,一百多號俘虜被繩索串成一條長龍,蔫頭耷腦。
班長也回過神來,慢慢把通訊器攥緊。
“我你的努森家!”
三個士兵齊刷刷立正,大氣不敢出。
“眼看著老林和老陳的軍功,都跑我這裏來了!我機槍架好了,手雷擺齊了,狗子都設成自動索敵模式了,回頭準備嘲笑他們。”
“結果呢?!結果讓一個鐵堡二溜子給我截胡了!”
年輕士兵壯著膽子小聲說:“班長,俘虜是咱們押著的,軍功應該……”
“應該個屁!”班長回頭瞪他,“人是人家揍趴下的,綁繩是人家的,押到大門口喊‘我們是好人’也是人家喊的!咱們幹啥了?咱們站崗放哨看戲!”
他指著螢幕上的羅格,那小子疼得齜牙咧嘴,嘴角還他媽掛著笑。
“你看他那樣!他知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他把老子軍功搶了!他還笑!”
另一名小兵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班長,往好處想……零傷亡。”
班長深吸一口氣。
又深吸一口氣。
推開值班室的門,走到廠區門口。
隔著鐵柵門,他和羅格對視。
羅格喘著粗氣,額頭上分不清是汗還是血。他的眼神很亮,帶著一絲“你可千萬別誤會”的緊張。
“……你說你是來幫忙的?”班長開口。
“是!我們努森家族,特來協助貴方維安!這些人意圖襲擊貴方工廠,已被我們盡數製服!我真的流血了,能不能先讓我進去?”
班長眯著眼,看了看他肩上那攤血,此子別有用心,斷不可留。
他又看了看羅格身後那串俘虜。
維蘭家的,莫頓家的,混在一起,有的垂頭喪氣,有的滿臉驚恐,還有幾個頭破血流,顯然在槍戰中掛了彩。
再往後看,路上橫著二十來具屍體。
班長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他孃的。”
他快速調整情緒,沖身後揮了揮手。
“放下武器,拖進來。”
羅格的人武器放在指定區域,俘虜被押進臨時劃定的隔離區。
班長站在門邊,麵無表情地數著人頭。
他看一眼羅格,羅格正咧著嘴讓衛生員包紮傷口,還抽空沖他豎了個大拇指,這是從大夏人哪裏學來的,他知道是認可和讚賞,還有我不錯的意思。
班長別過臉,再次拿起通訊器。
“隊長,羅格帶的俘虜進來了。維蘭和莫頓的人,活的基本都在這了。”
“我們現在怎麼處理?”
通訊那端,趙擎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參謀:“赫克托和莫裡亞蒂的人呢?”
“半路都撤了。四座工廠方向,沒有發現任何接近目標的可疑人員。”
趙擎重新拿起通訊器:“那就讓他們燒。”
班長立刻明白了,今晚鐵堡必須有一場火。
“明白。”他放下通訊器,轉向羅格。
羅格察覺到班長的目光,他立刻挺直腰板。
班長懶得看他那副模樣。
“把維蘭和莫頓家的主要頭目帶出來,我們去放火。”
羅格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放火?”
班長點點頭,指了指門外。
這讓羅格瞬間明白過來,大夏人也不是什麼好鳥,打算栽贓他們,但好像也算不上栽贓。
他立刻起身去俘虜堆裡提人。
三個頭目被拖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其中一個認出了羅格,破口大罵,被羅格一腳踹在膝彎,跪倒在地。
“你們不是來放火的嗎?現在機會來了,怎麼不動了?”
三人抖如篩糠。
班長走過來,低頭看著他們。
“想活命嗎?”
三人拚命點頭。
“那就放。火要燒起來,但不能燒到廠房主體。”
三人在機械狗的槍口和大夏士兵冰冷的注視下,踉蹌著走向指定放火點。
羅格跟在後麵,看著那堆精心準備的引火物,嘴角抽了抽。
這群大夏人果然不是好鳥,連放火的地方都準備好了。
三個頭目蹲在廢料堆旁,手裏攥著打火機,手抖得像中風。
羅格等了幾秒,不耐煩了。
他上前,一腳踢在最近那人的屁股上。
“磨蹭什麼?你們千裡迢迢跑過來,不就是為了放這把火?現在給你們機會,你們不珍惜?”
那人被踢得一個趔趄,打火機差點脫手。
他抬頭,對上羅格冷漠的眼神,又看了看三米外沉默的機械狗,隻能低頭點燃。
火光騰起。
沒一會火苗躥到半人高,在黑夜裏格外刺目。
“準備一下,等會救火。”班長開口說道,正要拿起通訊器報告趙擎。
轟!
巨大的爆炸聲從東邊傳來。
地麵微微震顫。值班室的燈晃了一下,牆角貨架上掉下來半箱壓縮餅乾。
所有人僵在原地,此刻隻有一個念頭:出大事了。
班長猛地撲到窗邊。
東邊天際,一團橙紅色的火球正緩緩膨脹,濃煙翻滾著向上湧,那方向是赫克托劃給他們的倉庫。
“赫克托那老王八,一早就打算陰我們,幸虧陸主管他們不在這裏過夜。”
通訊器裡瞬間炸了。
“東區爆炸!立刻確認情況!”
“收到!馬上探查。”
班長突然想起什麼,轉頭,那堆廢料已經燒成熊熊一堆,火舌舔著外牆,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
“臥槽,火火火,快滅火。”
他拎著滅火器,沖在最前麵。
十幾道白色的粉霧壓向火舌。
看著那堆剛點燃、還沒焐熱的火堆,腦子裏隻剩一個念頭:
媽的,白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