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甲車隊駛離塞拉菲姆宅邸時,天空正堆積著鉛灰色的雲。
伊莉莎趴在車窗邊,小臉緊貼著防彈玻璃,看著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築在視線中倒退、變小,最終被轉彎的街角切斷。
她懷裏緊緊摟著那個裝滿糖果的帆布包,另一隻手被父親卡洛斯牢牢握著。
“爸爸,我們不回來了嗎?”女孩輕聲問。
卡洛斯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喉結動了動,最終隻是揉了揉她的頭髮:“會回來的,等這裏變得安全的時候。”
隻是不知道那個“安全的時候”會是多久之後。
勞倫斯坐在前排副駕駛,膝上放著一個不起眼的金屬手提箱。裏麵裝著塞拉菲姆家族三代人積攢下的核心技術結晶。
他的目光始終直視前方,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座漸行漸遠的宅邸。
既然已經做出去決定就沒必要回頭。
趙擎坐在駕駛座後的指揮位,通過加密頻道與各車輛保持著實時通訊。
“鷹眼一號報告,目標車隊已駛出內城警戒線,未遭遇阻攔。”
“鷹眼二號確認,內城衛隊有異常調動,但未向本區域靠近。”
“接應點報告,已就位,通道暢通。”
一條條報告在頻道中響起。
太順利了。
趙擎的指尖在平板的邊緣輕輕敲擊著,越是順利,越意味著暴風雨正在看不見的地方積聚能量。
他調出鐵堡的實時監控畫麵,那是高空無人機傳回的俯視角,內城中,幾處屬於其他家族的宅邸區域,明顯有車輛和人員在快速集結、移動。
“通知基地,鐵堡內部開始反應了。建議方麵做好接收準備,我們三小時後抵達。”
“收到。”
……
鐵堡內城,赫克托的議事廳。
當塞拉菲姆家族宅邸人去樓空的訊息傳來時,另外四大家族的族長幾乎在同一時間趕到了這裏。
“走了?!就這麼走了?!首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夏人為什麼會突然帶走勞倫斯和卡洛斯?!”莫頓·海弗裡克開口說道。
一旁的維蘭·維勒:“我聽說,是正式聘用?還簽了合同?首領,這麼重要的事情,你事先難道一點風聲都沒收到?”
馬格·努森直接一巴掌拍在長桌上,震得桌上的杯盞叮噹作響:“放屁!什麼狗屁聘用!這就是明搶!勞倫斯那老傢夥,是不是早就和大夏人串通好了,要把我們一個一個賣掉?!”
議事廳裡吵成一片。
赫克托臉上的表情開始煩躁起來,他任由那些懷疑、憤怒的聲音在耳邊炸響,直到聲浪稍稍平息,才緩緩抬起眼皮。
“吵夠了?”
他的聲音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廳內大部分的火氣。
“塞拉菲姆家族,不止離開了,他們的工廠,很快就會賣給大夏人。用不了多久,大夏人就會直接進入鐵堡,進入內城。”
死寂。
然後,是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這怎麼可能……勞倫斯怎麼會……”莫頓臉色發白。
“怎麼不會?”赫克托冷笑,“換做是你,一個能隨手抹掉黑石鎮的強大勢力向你丟擲橄欖枝,你怎麼選?”
“現在大夏人已經動手了,他們出現才幾天?塞拉菲姆家族就已經沒了。接下來是誰?”
莫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首領,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大夏人這樣蠶食我們?”
“動手吧。”赫克托突然說。
廳內再次一靜。
“莫頓,維蘭,”赫克托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我們遲早都會有大麻煩。與其等大夏人準備好了一切,把我們一個一個收拾掉,不如趁現在,他們剛接手塞拉菲姆的攤子,還沒站穩腳跟我們先動手。”
莫頓眼神閃爍,似乎在快速權衡利弊,其他人也表情各異。
隻有馬格興奮起來,拳頭捏得咯吱作響:“早該這樣了!老子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
莫頓看向赫克托,“首領,具體計劃是什麼?我們需要時間準備。”
“各自把能調動的人手、武器集中到老倉庫區,具體目標,時間,我會讓羅斯通知你們。現在,都回去準備吧。”
在知道大夏人實力的情況下,還準備動手?莫頓和維蘭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但沒有人再提出質疑。四大家族的代表陸續起身,行禮,退出議事廳。
赫克托依舊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雕。
約莫五分鐘後,議事廳的側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莫裡亞蒂肥胖的身體費力地擠了進來,然後又迅速將門關嚴。
“首、首領,我們……我們真的也要動手嗎?”
赫克托緩緩轉過頭,用看白癡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的腦袋進水了嗎?”
莫裡亞蒂愣住了。
“動什麼手?拿什麼動手?莫裡亞蒂,動動你的腦子!我讓你準備轉移,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第二批已經全部運出去了!按您的吩咐,走的是地下老水道,絕對隱秘!現在倉庫裡隻剩一些掩人耳目的東西。”
“第三批呢?”
“明天天亮前一定能完成!但是首領,如果其他人真的去和大夏人動手,我們……”
“那就讓他們去,正好給我們爭取時間。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們已經不在這裏了。”
莫裡亞蒂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深深低下頭:“我明白了,首領。我這就去督促第三批轉移。”
“去吧。記住,天亮之前,必須完成。”
看著莫裡亞蒂躬身退出的背影,赫克托眼底最後一絲波動也歸於沉寂。
他走回長桌旁,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盒子。開啟,裏麵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時的他,和另外幾個穿著製服的人。
他的拇指摩挲著照片邊緣,最終被他用桌上的燭火點燃,看著它在火焰中捲曲、碳化,最終化為一小撮灰燼。
……
與此同時,鐵堡另一側,維勒家族的宅邸密室。
莫頓脫下兜帽,維蘭已經坐在茶桌旁,慢條斯理地煮著一壺茶,這是不久前從大夏人那裏交易來的奢侈品。
“赫克托真要動手?”莫頓開門見山。
維蘭嗤笑一聲,將一杯茶湯推到他麵前:“他當真以為我們沒發現他和莫裡亞蒂的小動作?”
莫頓接過茶杯,沒有喝,隻是用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他們想幹什麼。”
“赫克托想跑,拉著我們一起動手,無非是想讓我們當炮灰,拖住大夏人,給他爭取逃跑的時間。”
“那我們怎麼辦?真按他說的去準備?”
“準備,當然要準備,人馬要集結,聲勢要造足。但到時候具體怎麼動,可就由不得他說了算了。”
莫頓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
“赫克托一走,鐵堡的權力就會空出一大塊,大夏人吃下了塞拉菲姆的工廠和技術,短時間內要消化,不會立刻對我們趕盡殺絕。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要麼,想辦法在新的棋局裏找到自己的位置;要麼……”
他沒有說完,但莫頓已經懂了。
要麼,就跟著赫克托一起,成為被時代拋棄的舊日殘渣。
“馬格那個傻大個呢?不通知他嗎?”
維蘭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冰冷和算計:“不僅不通知,還要鼓勵他,支援他,讓他帶著馬格家的精銳,沖在最前麵。”
“總得有人去試試,大夏人的底線和刀鋒,到底有多利。”
密室陷入短暫的沉默。茶香裊裊,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寒意與謀算。
室外,鐵堡的天空徹底陰了下來。
遠處隱約傳來悶雷的滾動聲,一場暴雨,正在積聚。
……
而在更遠的東方,載著塞拉菲姆一家的裝甲車隊,已經駛的出城外。
伊莉莎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小腦袋靠在父親大腿上,懷裏還抱著那個裝滿糖果的包。卡洛斯輕輕調整姿勢,讓女兒睡得更舒服些,然後抬起頭,透過後視鏡,與副駕駛座上的父親目光相遇。
勞倫斯對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車隊後方,鐵堡巨大的輪廓在漸暗的天光中逐漸模糊,最終沉入地平線之下,如同一座正在沉沒的黑色墓碑。
而前方,等待他們的是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