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行者基地的合金閘門在車隊後方緩緩閉合。
醒來的伊莉莎趴在車窗上，小嘴微微張開，眼前的一切對她而言，無比陌生。
規整的模組化建築如同巨大的積木般排列有序，銀灰色與白色構成的主色調在陰鬱天光下依然顯得潔凈明亮。
穿著各色製服的人員在建築間快速穿行，遠處還有幾台兩人高的工程機正在將預製牆板吊裝到位。
中間的擴音器，正在重複播放訊息：
“同誌們注意！要下雨了！科研人員預警，本次降水會攜帶微量輻射塵！所有室外人員，請立即穿戴好防化服！重複，立即穿戴好防化服！”
原本忙碌的基地瞬間節奏加快，室外人員迅速從隨身包或就近的儲存櫃中取出輕便的連體防化服穿上。
“三位，請隨我來，先進行基礎消毒和更衣。雨水快來了，我們得抓緊。”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基地工作人員迎上來。
三人被帶進建築，經過一道氣密門後，分別進入更衣區，接著是全身噴霧消毒、輻射基礎檢測，最後換上基地提供的通用尺碼防護服。
走出更衣區時，趙擎已經等在門口。
“趙隊長，你們對降雨一直這麼戒備？”勞倫斯開口說道。
他對大夏人的做法非常意外，雨水含有輻射，這是所有人都知道事情，但是從核爆發開始已經過去兩百年了，輻射問題已經不嚴重了。
隻要不長期淋雨，不直接喝，不會出什麼問題，比直接吃野生動植物安全多了。
“安全措施，小王，帶他們先去休息區，我去見一下將軍。”趙擎連忙扯開話題。
他們和廢土上的人類對輻射的抗性是不同的，下雨對這裏的人來說可能是小麻煩，但對他們來說很有可能會是大麻煩。
“是！”
名叫小王的年輕士兵領著三人穿過一條內部走廊，來到一處寬敞的休息區。透過大幅的觀景窗，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麵。
約莫幾分鐘後，趙擎返回，身後還跟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
老者麵容溫潤，眼神卻有種久居上位的沉靜，他走進休息區時，門口執勤的士兵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
“這位是楚天闊將軍，本基地最高負責人。”趙擎介紹道。
楚天闊的目光掃過三人，在勞倫斯的機械義肢和卡洛斯臉上稍作停留，最後落在伊莉莎身上時，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舟車勞頓，辛苦了，我代表先行者基地，歡迎塞拉菲姆家族的各位到來。”
勞倫斯微微躬身：“感謝將軍幫忙，讓我們逃離危險。”
楚天闊擺擺手，示意幾人坐下，“直說吧，我們對塞拉菲姆家族掌握的技術很感興趣。不是巧取豪奪的那種興趣，是正經的商業合作。我們可以出資購買你們願意轉讓的技術授權，價格你們開。同時，我們也會在基地周邊劃撥土地、人員、資源，我們出，會協助你們建立新的工廠和實驗室。”
勞倫斯沉默了幾秒，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笑容背後的刀子。
“感謝將軍的看重，建立工廠，我們可以幫忙，這對所有人都有好處。但技術轉讓一事，我們需要時間考慮，那些資料，畢竟是我們家族幾代人的心血。”
出乎他意料的是，楚天闊臉上沒有出現任何不悅，反而贊同地點了點頭。
“理應如此，好東西，總要捂一捂，看清楚了再決定，不急，我們有時間。這場雨估計要下一陣，基地裡有些緊急事務需要處理。三位先休息，等雨停了，我讓人帶你們好好參觀一下這裏，之後是如何你們自己決定。”
說完，楚天闊對趙擎交代了幾句，便帶著兩名參謀匆匆離開了休息區，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勞倫斯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就這樣嗎？
但轉念一想想，大夏人做事風格就是這樣，不急於求成，他們的目光更長遠。
“三位，請跟我來，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小王適時上前，打破了他的思緒。
住處位於生活區B棟，是一套四室一廳的公寓，推開門，內部陳設簡潔，但一切俱全，柔軟的組合沙發、鋪著素色床單的床鋪、獨立的衛生間，甚至還有一個不大的廚房。
最重要的是乾淨，沒有鐵堡永遠瀰漫的灰塵和鐵鏽味，沒有角落裏的黴斑。
伊莉莎第一個跑進去，小手摸了摸光潔的桌麵，看著桌上擺放的各式各樣的物品，雖然比鐵堡的宅子小上很多，但有種莫名的舒適感。
卡洛斯環視四周，走到窗邊，回頭，看向自己的父親，低聲道：“他們的基地人員好像不對勁，都是士兵和技術人員，沒有平民。”
“不止是人員不對勁，看看這裏的東西，他們的工業體係也非常健全。”
勞倫斯的聲音很輕，但卡洛斯聽懂了其中的震撼，工業體係不健全是廢土普遍的現象，但這裏從小到大，都展示了這個勢力的工業鏈的完整。
“咚咚。”敲門聲響起。
卡洛斯開門，門外站著一位約莫三十歲、笑容親和的女工作人員，手裏提著一個……籠子？
“抱歉打擾，我是生活區的協調員，姓陳。”女人笑著自我介紹，舉起手裏的籠子，“聽說伊莉莎喜歡小動物？我們基地的養殖區剛好有一批小兔子，挺溫順的，就帶了兩隻過來，給孩子做個伴。”
籠子裏，兩團毛茸茸的小東西正湊在一起，鼻子微微翕動，長長的耳朵垂在腦後。
伊莉莎的驚呼聲幾乎掀翻屋頂：“兔、兔子！！活的兔子！！！”
她衝過來，小手想摸又不敢摸，眼睛瞪得大大的。
而卡洛斯和勞倫斯卻僵在了原地。
不是畸形動物，是兔子。皮毛潔白，眼睛如紅寶石，體態正常，與舊時代照片和兒童畫冊上一模一樣的兔子。
在蓋亞星，在經歷了全球性災難、輻射瀰漫、生態崩潰的百年之後，在一個遠離大型避難所、建立在荒野的基地裡他們看到了未被汙染的、舊時代的物種。
勞倫斯的喉嚨有些發乾，他盯著那兩隻兔子，彷彿盯著兩個不該存在於世間的幻影。
“……你們，保留了舊時代的生物樣本？”
陳協調員似乎對兩人的反應並不意外，笑容依舊溫和：“不隻是兔子。基地裡有雞舍、兔舍，生豬的養殖場也在建設中。我們還有儲存完好的多種作物種子，目前主要採用無土栽培技術，很快也會嘗試在乾淨的土壤中種植。”
“等雨停了，如果你們有興趣，我可以帶你們參觀一下種植區和養殖區。”
“……我很期待。”勞倫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陳協調員將籠子和一袋飼料交給卡洛斯，又叮囑了幾句照料的注意事項，便禮貌地告辭離開。
卡洛斯關上門，將籠子放在客廳茶幾上。伊莉莎立刻跪坐在沙發前，小臉幾乎要貼到籠子上，嘴裏小聲地和兔子說著話。
勞倫斯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他伸出手，指尖在螢幕邊緣摸索著，然後。
“哢噠。”
一聲輕響。他右手義肢的指尖部分，分離，變形為一把極細的、帶有多種介麵的微型工具刀。
“父親？”卡洛斯走過來，壓低聲音。
“我看看。”勞倫斯將卸下的背板遞給他，藉著燈光仔細研究裏麵的主機板，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幾分鐘後，勞倫斯將平板重新安裝回去，指尖恢復原狀。他看向兒子，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看明白了？”
卡洛斯緩緩點頭，聲音乾澀：“這東西……不是我們這邊的路數。”
不是鐵堡那種拚湊貨，也不是他所知的、幾個傳聞中大型避難所可能保留的舊時代製式裝備的風格，這背後的技術路徑和工業基礎，天差地別。
勞倫斯走到窗邊，望著外麵被淡褐色雨幕籠罩的基地。
“能保留如此完整的生物種群和我們不同路數的工業鏈，必定是一個超級大勢力。可這樣的勢力，按常理，早在幾十年前，就應該走出避難所，開始重新劃分勢力範圍了，可是他們？大夏？這附近有這個國家嗎？”
“從未聽過，難怪他們對交易裝置的要求，這麼警惕，原來是怕我們看出什麼，這群人的來歷，和那個復興社一樣，都透著股詭異。區別隻在於，”卡洛斯看向茶幾上那兩隻雪白的兔子，看向籠子旁女兒露出的笑臉。
“他們看起來，更偏向守序。”
勞倫斯沒有開口。
窗外，雨下得更急了，豆大的雨點敲打著高強度玻璃窗，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
先行者基地的燈光，在茫茫雨夜中，亮得如同一座溫暖的孤島。
而島上剛剛靠岸的流浪者，在最初的慶幸與溫暖過後，正開始觸碰島上最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