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照亮的地方,是勘探隊預設的安全通道,是物資轉運的臨時節點。
光與影的分界線,清晰地將已控製區域與未知黑暗切割開來。每一盞燈的位置,都代表著一處人類的足跡,一次對混沌的短暫逼退。
基地邊緣,一些尚未休息的士兵和工程師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望向那片燈火。沒有人歡呼,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些光芒落在他們沾滿塵土的麵罩上,映出一張張沉默而專註的臉。
飯堂,岩和他的隊伍,以及今天剛來的老貓等人,都擠在視窗或門口,望著遠處的光城。所有人都眼神複雜,岩的嘴唇微微顫動,似乎想說什麼詞彙,最終隻是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
或許是老天爺終於想起他們這群無家可歸的孩子了。
最震撼的或許是小月,透過小小的觀察窗,獃獃地看著遠方那片星海。
在她短暫的生命裡,夜晚意味著絕對的危險與躲藏。光,是屬於篝火、屬於手電筒電池將盡時那點可憐黃暈的稀缺品。
她從沒見過,也從未想像過,光可以如此慷慨地、近乎浪費地灑在一片廢墟上,隻為了讓人看清。
她第一次有一種想法,或許她不會和她母親一樣,在病痛中死去,也不用像她哥哥一樣被死於變異生物手裏,甚至能活在更幸福,更美好的世界中。
黑暗依舊在光芒之外虎視眈眈,但至少今夜,人類的光,再次釘在了這片失落之地的版圖上。
而看了一會廢墟抽象風,林弦收回目光。
趙擎的聲音從旁響起:“清剿作業已於一小時前全部完成。北區所有地表建築及已探明地下掩體均已完成三輪以上網格化排查,確認安全。陣亡報告:零。重傷員三例,均為工程事故所致,已後送,處理及時休息一段時間就可以歸隊。輕傷四十一例。”
這讓林弦鬆了一口氣,沒人陣亡,無疑是最讓人興奮的事。
火力覆蓋,導彈洗地果然是真理。
……
深夜的羅城外圍,確實安靜了許多。
連日來那種嘶吼,徹底消失了。
雷戰靠在裝甲車的輪胎旁,側耳聽了半晌,咧了咧嘴:“嘿,果然就是這群傢夥在鬼哭狼嚎。現在被打怕了,牙都給敲沒了,可不就消停了?”
林弦站在他旁邊,望著那片被燈光切割得明暗交錯的巨大陰影,輕輕搖了搖頭:“安靜下來,好像更讓人覺得心裏沒底。”
雷戰打了個寒噤,誇張地搓了搓胳膊:“林顧問,你不說還好,一說,是有點瘮得慌。這靜得跟墳地似的。”
趙擎從指揮車那邊走過來,打斷了兩人略帶悚然的閑聊:
“準備撤了,地雷陣和感應器已經按計劃佈設完畢。城裏會留下足夠數量的機械狗和無人機,組成移動巡邏網和固定監控點。一有超過設定閾值的動靜,基地立刻就會知道。”
“這地方太大了,光靠我們這點人,撒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上級指令很清楚,現階段是穩住戰線,清除威脅,不是佔領城市。任何冒進,都是拿弟兄們的命開玩笑。”
他拍了拍雷戰的肩膀,又對林弦點點頭:“收隊。它們要是還有膽子,或者有腦子敢再摸過來,地雷和後續的火力,會讓它們知道什麼叫此路不通。”
隊伍開始有序撤離。坦克和裝甲車緩緩掉頭,步兵們最後一次檢查了佈設的詭雷和感測器,然後登上運兵車。
更多獵犬和小型偵察無人機,悄無聲息地散入廢墟的各個關鍵節點和高處。
它們將是不知疲倦的哨兵,堤防這座死寂之城的每一絲異動。
回程的車廂裡,氣氛明顯鬆快了許多。雖然沒人高聲談笑,但那種綳到極致的戰鬥緊張感,已經消散大半。
雷戰嚼著能量棒,含糊地對旁邊的山貓說:“今天咱們清掉的那些,就算那鬼東西再能生,也得傷筋動骨好一陣子。這方圓幾十裡,能被它們抓來補血的活物,估計也不多了。”
“就看它們能撐多久。”山貓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回到先行者基地時,已是後半夜。
絕大多數人都抓緊時間休息,養精蓄銳。
隻有負責監控的小隊徹夜忙碌,巨大的螢幕上分割出數十個來自廢墟不同角落的實時畫麵。
他們的工作遠未結束,監控範圍不僅限於羅城,還包括基地周邊所有方向的動靜。好在輪班的人手充足,這套體係能高效運轉起來。
……
平安的一夜。
當林弦在清晨醒來,推開宿舍門,心情是近日來少有的輕快。他用力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一夜安寧。沒有警報,沒有爆炸,甚至連誤觸感測器的小動物都沒幾隻。
要麼,是昨天那場狂暴到不講理的導彈洗禮,真的把盤踞羅城多年的吞噬者打怕了,打懵了,讓它們縮回了最深的老巢舔舐傷口。
要麼,就是這些智力明顯不低的怪物,正在醞釀著什麼更麻煩的陰謀。
林弦傾向於前者,在廢墟裡稱王稱霸上百年,突然被全方位覆蓋的火力按著頭猛揍,換了誰都得暈一會兒。
他相信,至少在短期內,警戒線是穩固的。
……
再次開啟傳送門,回到大夏國軍事基地的指定區域時,幾輛搭載著科研人員的廂式車輛已經安靜地等候在一旁。看到林弦的身影出現,帶隊軍官立刻小跑上前。
林弦沖他點點頭,對著車廂方向抬高了聲音:“各位專家,可以進了!通道穩定,對麵安全!”
最前麵一輛車的車窗降下,露出了林瀚文教授略顯疲憊卻精神亢奮的臉。他轉頭對車裏的吳院士說道:“老吳,你看,我就說沒問題吧!前線的小夥子們利索得很,昨天剛把戰場打掃乾淨,今天咱們就能過去實地考察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有問題了?有那麼多英勇的同誌在一線,我們有什麼好擔心的。倒是你們生物組,通宵達旦,從那些吞噬者樣本裡挖出什麼乾貨沒有?”
林瀚文的神色嚴肅了些,低聲道:“初步結果很詭異。它們的基因架構,是我們完全看不懂的科技。除了最核心的那部分看起來還像是基礎藍圖,其他的簡直是個瘋狂的大雜燴,融合了多種生物特徵。關鍵是,這麼胡亂拚接的東西,它們居然還能活蹦亂跳,組織有序!”
“更關鍵的是,行為模式分析顯示,它們不像獨立個體,而像一個高度協同的蜂群。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結論,在這片廢墟的某個深處,極大概率存在著一個類似蜂後的母體。它,纔是關鍵。”
吳院士倒吸一口涼氣,他越來越覺得,雷戰當初在會議說的打異形,越來越形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