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審訊室。
老貓八人被分開詢問。
當凱恩在小月的陪同下,走進老貓所在的房間時,兩人都愣了一下。
“老貓?”凱恩皺起眉,顯然認識對方。
“凱恩?”老貓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裏閃過難以掩飾的震驚。
在鐵堡的傳言裏,凱恩小隊前段時間走了狗屎運,不知在哪兒撿到件完好的舊時代精密零件,在黑市賣了個天價,然後買了幾套動力裝甲。
這麼長時間沒回去,大家都以為他們要麼是去揮霍享受,要麼是惹了不該惹的人被滅口了。
可現在,凱恩卻衣著整潔、氣色紅潤地站在這群神秘勢力的基地裡,身邊還跟著一個明顯是翻譯。
老貓的腦袋飛速運轉。凱恩憑什麼?就憑那點運氣?不,肯定不止。他一定是提供了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他能有什麼?
情報!對,一定是關於羅城、關於吞噬者、關於這片區域的情報!
凱恩能靠這個搭上線,我為什麼不行?我手裏的東西,可比他一個隻知道接黑市任務的雇傭兵多多了!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像野草般瘋長。求生的本能和對更好出路的渴望,瞬間壓倒了對鐵堡那點微薄的忠誠。
他幾乎沒怎麼猶豫,在負責詢問的軍官開口前,就猛地抬起頭:
“首領!我有情報!重要的情報!關於鐵堡的一切!”
小月迅速將他的話翻譯出來。
片刻後,房間的側門滑開,楚天闊在其他人的陪同下走了進來。老人沒有穿常服,而是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泛著光。
林弦也跟過來看看,動作大了,把周圍的牛鬼蛇神都招惹出來了。
“我不是首領,叫我楚將軍即可。說說吧,你有什麼情報。”
老貓的喉嚨滾動了一下,楚天闊身上那種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勢,比赫克托更加深沉厚重。他不敢耍任何花樣,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鐵堡常備戰鬥人員約兩千,分屬五個家族衛隊和首領直係‘鐵腕營’。但真正能拉出來野戰的,不超過一千人。重型裝備隻有十二台老舊的輪式裝甲車,三輛還能動的舊時代坦克,動力裝甲像我們穿的這種偵察型佔多數,都掌握在首領和幾個大家族嫡係手裏。”
“還有,鐵堡下麵也不全是順民。東區棚戶那邊,有個叫‘銹釘兄弟會’的小團體,專偷運物資出去接濟快活不下去的人,抓過好幾批,弔死在廣場上。南區下水道裡,聽說還藏著一批‘復興社’的瘋子,整天唸叨要恢復舊時代的榮光,但不成氣候……”
老貓語速極快,生怕說得慢了就沒價值了。
楚天闊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在光潔的桌麵上有規律地輕輕敲擊。直到老貓說到“弔死在廣場”時,他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那麼,關於鐵堡統治層,或者說,關於赫克托和這五大家族,你可有他們大規模實施反人類罪行的確切證據?比如,蓄意製造飢荒、大規模奴役、酷刑虐殺,或者類似性質的行為?”
“反人類……罪行?”老貓愣住了,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陌生,太宏大。
在廢土,弱肉強食就是最大的人類行為,反人類?
但他很快理解了楚天闊問的是什麼,那些突破底線、純粹為了維持統治和享樂而施加的殘酷。
“大規模飢荒好像沒有,他們得留人幹活。但莫頓·海弗裡的黑牢裏,每年抬出來的屍體不下百具,很多根本沒人認領,直接扔去喂變異鼠養殖場,維蘭·維勒控製的礦坑,下麵都是奴隸,從掠食者手裏買來的,進去就很少能出來。……”
他越說,越覺得這些事情在鐵堡似乎司空見慣,但此刻配上反人類行為,連他自己都感到一股寒意。
而坐在對麵的楚天闊和楊文遠,眼睛卻微微亮了起來。
打是不可能打的,這麼點實力守著生產線幾十年都沒被滅掉,萬一打了小的,來了老的,不就出大事了麼!
但這些證據會在必要的時候用到。
詢問又持續了半小時,老貓把他能想到的一切都說盡了,包括幾個家族頭麪人物的性格癖好、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渠道、甚至鐵堡地下部分管道的老舊圖紙可能存放在哪裏。
“這是客人,帶他們下去安頓好。”楚天闊對趙擎吩咐道。
“是。”
老貓等人被帶走後,房間裏隻剩下楚天闊、楊文遠、趙擎和林弦。
短暫的沉默後,楊文遠推了推眼鏡,興奮說道:
“將軍,計劃趕不上變化。我們原打算通過凱恩,與鐵堡統治層建立常規貿易渠道,逐步滲透影響。但現在看來鐵堡內部的膿瘡,比我們預想的要深,也更容易挑破。”
林弦瞬間明白了楊文遠的意思,代理人,他們不需要自己去動手,去清理那個龍蛇混雜的聚集地,承擔征服者之類的負麵名聲。
而且這個世界科技是比他們的領先的星球,有沒有什麼可怕的物器,這是最大未知點!
暗中扶持一股勢力清理門戶,那麼新的鐵堡,無論最終是誰當家,都會與他們更加親近,最後等到他們施加的影響足夠,鐵堡變成他們想要看到的樣子,在掌握足夠的情報就可以直接摘桃子。
想到這裏,林弦突然愣住了,這不就是代理人戰爭麼,白頭鷹最愛乾的,列強竟是我自己。
楚天闊緩緩站起身:“楊主任,組織你的分析團隊,徹夜工作。所有資訊交叉比對、深入分析。我要一份報告,明確列出鐵堡內部所有可爭取的力量、他們之間的矛盾、以及我們可能提供的支援。”
“明白!看來自由貿易合約也要改改。”楊文遠興奮說道。
……
走出臨時審訊室,傍晚的風帶著硝煙散盡後的清冷拂過麵頰。
林弦抬頭望向羅城方向。
天空依舊徹底暗下來,那座城市龐大的剪影沉入比夜空更深的墨色裡。
然而下一秒,星星亮了。
不是天上的星。
是地上的星。
起初隻是零星幾點,蒼白,微弱,像即將熄滅的餘燼。緊接著,光點成串、成片地蔓延開來,沿著廢墟間被清理出的主幹道,爬上尚且矗立的樓體框架,甚至深入一些被重點標註、需要夜間作業的坑洞深處。
那是高功率的LED照明陣列、移動式探照燈和工程照明車共同織就的光網。
近兩百年了。
自從那場湮滅一切的災難後,這座死亡之城第一次被光明所浸染。
燈光並不柔和,甚至有些刺眼。
沒有了白晝灰濛濛天光的緩衝,廢墟的猙獰與荒敗被放大到極致。但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也在燈光中悄然滋生。
那是“秩序”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