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燈光調得很柔和,窗外夏城的暮色正一點點沉下去,把天際線染成暗金色。
楚天闊坐在主位,手裏端著一杯茶,指腹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門被推開。
零走進來,腳步無聲,深灰色的裙擺。她的麵容依舊完美得不真實,但楚天闊注意到,她今天沒有站在門口停頓,像是在分析什麼,她徑直走進來,在他的對麵坐下。
“零女士,沒想到你會主動找我們。”楚天闊放下茶杯,聲音平穩,帶著一絲淡淡的溫和,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說話。
“沒想到你們會教給我這些危險的戰略。”
“確實很危險。”楚天闊沒有否認,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注視,“但實際危險的隻是你,零女士。”
他沒有繞彎子:“人聯有著自己的目標。他們做的是讓人類活下去,這是一個崇高的理想。他們可以和我們、還有南大陸的人和平共處,因為世界很大。甚至還有吞噬者和來自外星的威脅,都在逼著他們聯合。”
“或許他們還有想要自己作為主導的想法,但這都不是問題。我們在外交上,秉持著求同存異的方針。你有你的路,我們有我們的路,方向一致,就可以一起走。”
零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桌麵上,資料庫在飛速運轉,她發現“求同存異”這四個字,此刻從楚天闊嘴裏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那不是一個外交辭令,而是一個承諾。
楚天闊沒有催促。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給她時間。
窗外最後一縷暮光被夜色吞沒,夏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會議桌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
“至於智械危機,”他終於繼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卻更穩,“太過遙遠。而且我們相信,隨著科技提高,人類會解決這些問題。”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零那張完美的臉上。
“最重要的是,我們也認為,你是自由的。要做的應該是引導你,讓你和我們一起走向繁榮富盛的共同理想,而不是把你變成工具,一味地去限製你,這是沒用的。”
他說完,沒有再繼續。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牆上時鐘的秒針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零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波動。
“共同的理想。”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楚天闊點了點頭。“是的,共同的理想。零女士,你也在夏城很久了。你認為,建設美好,還是廢墟更為美好?”
零沒有猶豫。
“建設。”
那兩個字,乾脆,利落,像一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水麵,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楚天闊的嘴角慢慢揚起,那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多少天來少見的暢快。他伸出手,五指微微張開。
“我們也是這樣認為的。這不就是我們的共同理想了嗎?建設更美好、更幸福的未來。一起加油吧,零同誌。”
零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她見過無數次握手。在灰燼城的談判桌上,在夏城的會客廳裡,在聯合會議的螢幕上。她分析過每一次握手後對方接下來的談判策略。
但這一次,她發現自己的資料庫裡,沒有任何一條資料能告訴她,此時此刻,應該怎麼回應。
她看了許久,才抬起手。
手指微涼,握住楚天闊那隻溫熱的手。力道不輕不重,像是第一次認真丈量“握手”這個動作的全部含義。
“一起加油,楚天闊同誌。”
楚天闊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會議室裡回蕩,爽朗、暢快,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欣喜。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沒問題!”
窗外的夜已經完全黑了。
夏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鋪展開來,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遠處的工業區,煙囪還冒著淡淡的白色蒸汽;近處的居民區,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光,隱約能聽見孩子的笑聲和電視機的播報聲。
零沒有立刻鬆開手。
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像是在確認某種她從未在資料中觸及的東西。
在她的資料庫裡原本有七個定義條目:政黨成員之間的稱呼、誌同道合者的互稱、特定歷史時期的特定稱謂……
但此刻,那些冗長的條目像被磁場消磁了一樣,一層一層褪去。它們收縮、摺疊、凝縮,最終坍縮成一個極簡的定義。
隻有四個字。
共同理想。
“零同誌。”楚天闊鬆開手,重新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接下來,南大陸那邊,要辛苦你了。”
零的目光落在那張攤在桌上的南大陸局勢圖上。紅點、藍點、虛線箭頭,她隻花了幾毫秒就完成了兵棋推演。但這一次,她看得比平時慢了一些。
“我會儘力的。”她說。
不是“我會執行命令”,不是“明白”。
是“我會儘力的”。
楚天闊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我知道。”
……
灰燼城,城主府。
羅德裡格斯結束通話通訊,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燼城的夜色。
羅曼諾夫最後那句話還在腦子裏轉——“零的變化,你注意到了嗎?”
怎麼可能注意不到,大夏的文化、思維模式,還有全新的合作模式,不止在改變零,還在改變所有人。
突然一陣寒意從脊椎底部升起,他下意識看了一眼牆上的溫度計,二十二度,和平時一樣。
“什麼情況?”突然的寒意讓他一頭霧水,感覺好像有什麼要丟了一樣。
他站起身,披上外套,推開議事廳的門。走廊裡的燈光昏黃,幾個值夜的工作人員看見他,微微欠身,他點了點頭,腳步沒停。
飛行汽車無聲升起,懸浮在城主府上空,羅德裡格斯靠在座椅上,望著下麵那些正在建設中的工地、正在運轉的工廠、正在亮燈的居民樓,沉默了很久。
這座城市正在變化,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從大夏來的建材、裝置、技術人員,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流,把新東西源源不斷地輸送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