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道路從城主府向南延伸，筆直、寬闊，兩側的路燈剛剛點亮，淡黃色的光暈連成兩條平行的河流，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路麵上，幾輛印著大夏標識的運輸車正緩緩行駛，車燈在夜色中劃出細長的光軌。
舊時代的灰燼城，管理高效，秩序井然，資料流像血管一樣貫穿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沒有冗餘，沒有意外，沒有“浪費”。
但也沒有人味，整個城市像一塊被精密打磨的石頭，光滑，冰冷，沒有縫隙。
但現在，石頭開始長苔蘚了。
他看見路邊有一個小販，推著改造過的三輪車，在街角支起一個燒烤攤。炭火映紅了他的臉，油煙在燈光下升騰，幾個剛下班的工人圍在旁邊，手裏拿著啤酒瓶，笑得前仰後合。
他甚至有些恍惚——這還是他守了這麼多年的那座城嗎？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些被歲月刻出的溝壑照得格外清晰。
“走吧，去溫棚看看。”
飛行汽車內傳來零的聲音，比平常高了一點：“好的。”
羅德裡格斯的手指頓了一下，他皺了皺眉。總覺得零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內容，是語調。好像……更積極了一點？又好像是他的錯覺。
哪裏不對，他說不上來。可能是今天她心情好？零也有心情嗎？
他把這個念頭甩開。
飛行汽車在溫棚區邊緣降落。
推開車門的瞬間，一股溫暖濕潤的空氣撲麵而來，夾雜著植物特有的清新氣息。羅德裡格斯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溫棚。
無土栽培架層層疊疊，植物在LED光源下舒展葉片。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正在栽培架間穿梭，手裏拿著記錄板，偶爾停下來檢視營養液的流速和葉片的顏色。
看見羅德裡格斯，他們微微欠身，沒有停下手中的活。羅德裡格斯點了點頭，目光從那些翠綠的植物上緩緩掃過。
“其他城市已經開始種了嗎？”他問。
零站在他身側，目光同樣落在那些無土栽培架上。
“都已經開始了。無土栽培係統，仿造不難。但擴建需要資源，人手。想提高效率也被勞力限製住。唯一不用擔心的是種子，大夏那邊非常多，也願意銷售。”
羅德裡格斯彎下腰，伸手輕輕觸碰一片生菜葉子。葉片冰涼，帶著水珠，在他指尖微微顫動。
“溫室沒問題吧。冬天快到了。”
“溫室已經檢查過，一切正常。即使在冬天也能正常生長。養殖區也已經配套好了。”
羅德裡格斯直起身，把手指上的水珠彈掉。
“明年我們就能吃上自己生產的正常食物。”零的語氣裏帶著一種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篤定，“雖然還無法滿足灰燼城的正常所需，但一切正在變好。”
羅德裡格斯沒有說話。他轉過身，望著那些在栽培架間忙碌的工人。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哼著不成調的歌，水迴圈係統的嗡嗡聲在溫棚裡回蕩，像一個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生命體。
“是啊，一切都在變好。”
……
前線，聯合礦業臨時營地。
夜空無星，厚重的雲層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隻有營地邊緣幾盞應急燈散發著光。馬庫斯蹲在一台剛卸下的大夏機械狗旁邊，手指在冰冷的金屬外殼上緩緩滑過，從裝甲焊縫摸到彈藥艙卡扣，又從液壓管線一路摸到關節驅動電機。
做工紮實，用料厚道。
參謀站在他身後，手裏攥著一份剛整理出來的裝備清單，聲音壓得很低：“司令，這批大夏裝備的測試報告已經出來了，在複雜地形下的生存能力也遠超我們自有的型號。”
馬庫斯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機械狗背部的彈藥艙上，那裏整齊碼著四排大口徑子彈。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目光掃過營地外那片漆黑的原野，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嘶啞：“裝備是好裝備。可復興社不出來，我們拿什麼打？”
參謀沉默了。
復興社的戰略意圖已經再明顯不過，縮在林茨的廢墟裡，依託修復的基礎設施和鐳射防禦網，硬扛聯軍的反攻，拖到明年春天，等林茨重新運轉起來，等後續援軍從西大陸抵達。
到時候，攻守之勢逆轉，聯軍別說奪回林茨，能不能守住新斯塔爾都是未知數。
“司令，零女士的通訊。”
馬庫斯接過通訊器，按下了接聽鍵。
“零女士。”
“馬庫斯司令。”那頭，零的聲音依舊平穩，語速不快不慢，“大夏的裝備，請儘快完成列裝和適應性訓練。”
馬庫斯的眉頭微微皺起。零不是那種會催進度的人。
“接下來，我們要主動出擊了。”
“出擊？”
“騷擾。不間斷騷擾。具體的作戰計劃，明天會發到你的終端上。計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用遠端炮火，隨機時間打擊林茨外圍的修復工程、補給線和巡邏隊。第二階段，以小股機械化步兵為單位，配合機械狗，在復興社防線上反覆試探，尋找薄弱點，咬一口就走。第三階段——”
她頓了頓。
“第三階段，把復興社的注意力從修復基礎設施上徹底拽開。讓他們疲於奔命，讓他們顧此失彼，讓他們從‘等春天’變成‘熬冬天’。”
馬庫斯沉默了片刻。他聽懂了。
這不是反攻。這是鈍刀子割肉。
不求一戰功成，不求畢其功於一役，而是用連綿不絕的低烈度衝突，把復興社拖進他們最不想麵對的泥潭。
“我明白了。我會儘快讓部隊熟悉裝備。”他沒有問“能不能打贏”，也沒有問“要打多久”。他隻需要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開槍。
通訊結束通話。馬庫斯把通訊器遞還給參謀，轉過身，朝營地中央的裝備集結區走去。那裏，大夏的機械狗和無人機正在被一台台卸下，整齊碼放在臨時鋪設的鋼板上。
“傳令下去，所有部隊，分批輪訓。機械**作手三班倒，人歇裝備不歇。無人機中隊，天亮之前完成所有火控係統的校準和實彈測試。”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