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看著霍夫曼離開的身影,直到那抹深灰色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聲音壓得很低。
“大人,這樣對待霍夫曼……不好吧。”
科爾望著下麵那些正在解除安裝物資的運輸車,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那笑容裡沒有溫度。
“無所謂。人類都是貪生怕死之徒。我們能提供完美的軀體,更長的壽命,沒有一個人類能抗拒這種誘惑。”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遙遠的事,“那些人類也就現在叫得歡,等到他們生命走到最後一段的時候,一切都會變的。正如當初。”
“即使歷史記載了人類的衰落,也沒用。人類不會在歷史中學到教訓,他們隻會為了眼前的利益昏了頭。”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參謀沒有接話,隻是站在他身後,等著。
科爾終於轉過身,走回控製檯前,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調出林茨周邊的兵力部署圖。
“不用管他。最近那些人有什麼動靜?”
參謀翻開手裏的平板,語速不緊不慢:“火箭炮基本都被攔截了,目前隻有機械狗和無人機在戰場和我們消耗。我們的增援已經到了,完全有能力打退他們。”
科爾的目光從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上掃過,沒有立刻說話。沉默了幾秒,他才開口。
“夠了。我們隻要守住這裏就行了,等林茨運轉起來,再來收拾他們。”
……
夏城,指揮中心。
大螢幕上,南大陸的局勢圖被各種顏色的標註填得密密麻麻。紅點是復興社的佔領區,藍點是聯軍的防線,虛線箭頭標註著雙方可能的進攻方向。楚天闊站在螢幕前,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那些標記上緩緩掃過。
參謀站在他側後方,手裏拿著一份剛整理出來的簡報。
“南部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參謀翻開資料夾,聲音沉穩,“聚集地搬遷已經完成,勞改工程隊也接收了新一批犯人。接下來會全麵進入勘測階段,在重要的資源點建立村鎮,然後逐步發展為城市。”
楚天闊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地麵上的建設急不得,但地下資源勘探必須加快。傳送門的運輸能力提升後,礦產的優先順序已經排到了前列。
“對於南大陸,有什麼想法?”
參謀停頓了一下,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從林茨外圍一直延伸到三城防線。
“現在符合南大陸的戰略是持久戰和遊擊戰。我們雖然不直接指揮,但可以給予指導思想。”
楚天闊轉過頭,目光落在參謀臉上。
“要交給零?”
“這是目前最合適的。”參謀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聲音壓低了半分,“萬一哪天聯合礦業突然被攻陷,新約同盟和自由邦聯也能化整為零,在我們和人聯的支援下給復興社造成巨大的麻煩,極大限度消耗復興社的經濟與人力。”
“想把復興社當鷹國耍?復興社可沒那麼容易撤軍。”
“那就繼續耗。”參謀的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但我們認為,如果教會了零女士這些戰略,零女士的危險程度可能比復興社還要可怕。一旦陷入智械危機,我感覺我們也扛不住。”
指揮中心裏安靜了很久。隻有牆上時鐘的秒針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楚天闊捏了捏太陽穴,眼角那些被歲月刻出的細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一些。
“一個懂得持久戰和遊擊戰的強人工智慧,一旦站在對立麵,睡覺都不安穩。一場豪賭。”
“是的,哪怕想想都能感覺到這是一場足夠讓人類滅亡的天災。”
又是沉默。人類打遊擊戰,靠的是意誌、地形熟悉度、以及“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的靈活。但人類的遊擊戰有天然的軟肋,會累、會怕、會犯錯。
一個不會累、不會怕、不會犯錯的敵人,可以24小時不間斷地襲擾,持續一年、十年、一百年,直到對手崩潰。
而持久戰的核心是什麼?是“熬”。用空間換時間,用消耗磨對手,等待對手內部瓦解。
人類的持久戰有極限,因為人的生命有限,意誌會傳承,但鬥誌會隨著時間消磨。
但AI的持久戰呢?
它沒有“時間”概念。它會係統性“播種”把戰爭機器拆解成無數個休眠單元,分散到蓋亞的每一個角落,等待一個訊號同時啟用。到那時候,“遊擊戰”就不再是“騷擾”,而是“平推”。它會學習。每一次失敗,每一次被圍剿,都會成為它優化模型的養料。
麵對這樣的對手,除了跑,他想像不出有別的方法。
但隨著和他們交流越來越深,零不會在蛛絲馬跡中學會這些戰略嗎?他認為不太可能,被學會是遲早的事,現在新約同盟打一槍就跑就是遊擊戰,隻是他們自己沒有發覺,等回神總會琢磨出來。
楚天闊放下手,目光落回螢幕上那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圖。
“給吧。先有現在,纔有資格談未來。智械危機的問題,等我們科技提升了,再去慢慢解決。現在我們談那些還太遙遠了。”
他轉過身,看向參謀,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
“去請維克多少校來一下,我和城主私下談,讓他有個準備。”
參謀立正:“是。”
……
走廊盡頭,維克多推開會議中心的門,腳步頓了一下。會議桌兩旁空無一人,隻有楚天闊獨自坐在主位,麵前攤著兩本書,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沒什麼熱氣的茶。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他看了一眼空著的大半個會議室,又看了一眼楚天闊。他確信這位將軍不是那種會為了一次閑聊把他叫來的人,但此刻他確實猜不透這次談話的主題。
“將軍,您這是……?”
“坐。”楚天闊抬了抬下巴。
維克多走到楚天闊對麵,拉開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那兩本裝幀樸素的書籍上。
封麵是啞光的深灰色,蓋亞語標題燙著暗金色的字——《論持久戰》《論遊擊戰》。他認得這種裝幀,是夏城印刷廠的手筆,他房間裏那本《孫子兵法》也是同樣的風格。
“將軍,”他指了指那兩本書,“這是……給我的?”
楚天闊沒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給零女士的,但你可以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