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號勞改工程隊駐地。
幾輛矇著帆布的卡車卷著煙塵駛進營地，在操場邊緣依次停穩。後廂板被從外麵拉開，鐵鏈嘩啦作響，一個個穿著灰色囚服的人被押下車。
領隊站在台階上，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目光從那些陌生的臉上一一掃過。這些人有的低著頭，有的東張西望，有的麵無表情，還有幾個腿軟得站不住，被旁邊的士兵架著才沒癱倒。
“這批什麼來頭？”領隊把煙叼在嘴裏，含糊地問。
旁邊的工作人員翻開手裏的平板，螢幕上滾動著一行行罪名和刑期。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奴役他人、人口買賣、虐殺……基本都是重罪。”
領隊的眉頭動了一下，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指間轉了轉。
“無期徒刑啊。”
“是的。”工作人員點了點頭，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這批人。審判程式已經走完了，上麵說直接送過來，不用再回去了。”
領隊轉過身，目光掃過操場上那些正在被帶往宿舍樓的新囚犯。一個剃著光頭的中年男人忽然掙紮起來，被兩個士兵按住，拖進樓道裡，喊叫聲很快被牆壁吞沒。
他記得這人是某個營地的小頭目，犯的罪擱在國內都夠槍斃幾輪，在這裏隻是無期徒刑，算是便宜這群人渣了。
“我知道了。”領隊把煙塞回煙盒，揣進口袋，朝操場中央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頭也沒回，“都交給我。這次至少工程隊能擴充到三十隊。”
工作人員跟在後麵，翻到另一頁資料，聲音平穩：“我們這裏大部分都是輕型犯，關了也就一到三年。等他們刑滿釋放，人少了自然就會合併，問題不大。”
領隊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朝操場邊揮了揮手，幾十個穿著橙色工裝的老犯人扛著工具從倉庫裡走出來，經過新來的人身邊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教教他們規矩，今晚給你們加餐。”領隊說。
“領隊，可以換成煙嗎？”
“都有，電視機和遊戲機都會給你們安排上。”
老犯人們瞬間炸開了鍋。
“電視機？真的假的？”
“遊戲機！領隊你沒開玩笑吧？”
“我要看球賽！上次在食堂瞄了一眼，還沒看清就被叫走了！”
領隊抬起手，往下壓了壓，那些嘈雜的聲音像被一刀切斷。操場上隻剩下風吹過水泥地的嗚嗚聲。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們？”他掃了那些老犯人一眼，語氣不鹹不淡，“前提是，把該乾的活乾好，把該教的人教好。”
“領隊，你放心！”站在最前麵的那個光頭漢子把鐵鍬往地上一杵，胸脯拍得山響，“這群新來的，別說規矩，連怎麼搬磚都未必會。不出三天，我保證讓他們排成排、站成列，哨子一響就蹲下，哨子一響就起床。”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旁邊一個瘦高個忍不住插嘴，“結果那個小夥子被你噴了半天。”
“那是因為他笨！我罵他兩句怎麼了？領隊說了，不許動手，我又沒動手！”
領隊沒有參與他們的爭論，都是惡人，他寧願信鷹國宣傳社會主義，也不信謾罵會對這群人造成傷害。隻是等聲音漸漸小下去，纔再次開口。
“禁止霸淩，禁止動手。這是底線。誰碰了，誰就給我滾去一號礦區。”他頓了頓，目光從那一張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上掃過，“一號礦區什麼條件，不用我多說了吧？”
老犯人們同時閉嘴了。一號礦區，那是整個工程隊體係裏最苦、最累、最沒人願意去的地方。去的都是屢教不改的刺頭，回來的人瘦得像竹竿，眼窩深陷，走路都打晃。
“我們知道規矩。”光頭漢子收起嬉笑，正了正神色，“領隊，你放一百個心。我們懂，講法律，講秩序，講文明。該教的教，該帶的帶，絕對不給你添亂。”
領隊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接話。
“行了，幹活去。晚飯前我要看到新人的鋪位全部安排妥當，工具全部領齊。食堂那邊已經加了菜，好好乾，虧待不了你們。”
光頭漢子咧嘴笑了，扛起鐵鍬，走了兩步，又回頭，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認真勁兒。
“領隊，電視機……要大的啊。”
領隊沒理他，轉身朝辦公室走去。
操場上，哨聲響了。
老犯人們扛起工具，三三兩兩朝那群新來的灰色身影走去。
新犯人們被這陣仗弄得有些發懵，茫然地站成一堆，眼神裡藏著恐懼，也藏著試探。
一群獄警走下台階，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他在隊伍前麵站定，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那一張張灰敗的臉上緩緩掃過。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想跑？想鬧？想試試這裏的底線？”為首的獄警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釘子，紮進那片沉默裡，“我勸你們死了這條心。圍牆上的哨兵、角落裏的機械狗、還有天上的無人機，如果你們認為自己是超人可以扛住子彈，大可試試。”
沒有人說話。有人低下了頭。
“但我也把話說在前頭：隻要你們好好乾，沒人會動你們一根手指頭。吃飽、穿暖、有地方睡，乾滿工期，出去之後堂堂正正做人。”獄警朝遠處食堂的方向指了指，“晚飯已經備好了，有肉。前提是先把該乾的活幹完，把該學的規矩學會。”
他轉過身，朝光頭漢子揚了揚下巴。
“帶他們去領工具，鋪床位。晚飯前全部搞定。”
“是！”光頭漢子應了一聲，轉身朝那群新犯人揮手，“走了！都跟上，別掉隊。”
人群開始蠕動。
新犯人們被老犯人領著，三三兩兩朝宿舍樓走去。腳步有快有慢，有人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路，又轉回去，低著頭，跟著前麵那個橙色的背影，一步步往前。
領隊站在台階上，看了最後一眼，轉身走進辦公室。
門在身後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