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結束通話。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
雷諾夫攥著聽筒,盯著那台老舊的裝置。
然後他把聽筒往桌上一摔,站起身,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凳子。
“什麼狗東西!”他破口大罵,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裏來回撞,“真以為自己是主人了?連名字都不敢報,上來就對老子指手畫腳!有本事你自己去查啊!”
罵完,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房間裏安靜下來,隻有牆外風吹鋼板偶爾發出的嘎吱聲。
他慢慢蹲下來,把凳子扶正,一屁股坐上去,揉了揉太陽穴。
現在手裏這點人,連偵察都派不出去了,還怎麼查?他低頭看了一眼通訊器,翻到謝爾蓋的名字,猶豫了幾秒,還是按下傳送鍵。
一條加密資訊從指尖敲出來:“羅夏和卡爾大人可能被抓了。西大陸找我們了,要查他們的下落。你在夏城那邊有沒有訊息?有的話立刻回復。”
資訊傳送成功的提示閃了一下,然後螢幕暗下去。
雷諾夫靠在椅背上,盯著頭頂那根被煙燻黑的橫樑,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謝爾蓋那邊能有點訊息。
“但願那小子還活著。”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閉上眼睛。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牆外風吹鋼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像誰在敲門。
……
夏城,軍營門口。
謝爾蓋從裝甲車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膀。一整天在野外巡邏,連個鬼影都沒見著。
以前在野外睡覺都要防備變異生物的突然襲擊,現在打一隻都要托關係才能看一眼,想開一槍想都別想。
“隊長,今天是發生什麼事了嗎?兄弟都出去了。”一個年輕隊員湊過來。
謝爾蓋瞥了他一眼,語氣不鹹不淡:“少打聽,該告訴我們的,肯定會說。”
“是。”年輕隊員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問。
“走,去吃飯休息,晚上還有執勤任務。”
這句話一出,幾個正在揉腿的隊員瞬間來了精神。有人已經開始討論食堂今天有什麼菜,有人拍著肚子說餓得能吃下一頭牛。謝爾蓋看著他們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什麼,帶頭朝食堂方向走去。
剛走出幾步,腰間的通訊器震了一下。
謝爾蓋的腳步沒有停,但手已經按在了通訊器上。他低頭瞥了一眼螢幕,加密頻道的提示符號在昏暗的光線裡一閃一閃。他認得那個傳送者的代號。
雷諾夫。
他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朋友,我這種全身上下洋溢著正道的光、有理想有前途的新時代軍官,和你這種邪教組織真不熟,別湊過來。
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點開那條加密資訊。幾行字跳進眼睛裏——羅夏和卡爾大人可能被抓了,西大陸來人了,要查他們的下落。
他輕嘆了一口氣。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把螢幕按滅,麵不改色地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幾個正聊得熱火朝天的隊員。
“你們先去,我還有任務。”
隊員們的笑聲頓了一下,有人想開口問,但看見謝爾蓋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是。”幾個人應了一聲,加快腳步朝食堂走去。
謝爾蓋站在原地,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營房拐角處。等周圍徹底安靜下來,他才轉身,走進旁邊一條無人的巷道。兩側是預製板搭成的臨時倉庫,堆著幾排碼得整整齊齊的物資箱。他靠在牆上,從腰間抽出通訊器,翻到另一個號碼。
剛晉陞中校的秦風。
他按下通話鍵,通訊器裡傳來幾聲短促的嘟音,然後被接起。
“中校,雷諾夫又找上來了。”謝爾蓋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他說什麼?”
“西大陸找他們了,他讓我調查羅夏和卡爾的下落。”
通訊那頭沉默了一會。
“西大陸有訊息了?先晾他幾天,”秦風終於開口,語速不快。
“再把卡爾在我們這裏的訊息告訴他。順便告訴他,最近別去海岸線。你們最近的任務都是清除海岸線的威脅,不用告訴他我們的目的,你隻說看到防空炮就行。然後再想辦法套出那人是誰?還有復興社會不會再派人過來。”
“是。”
他結束通話通訊,把通訊器塞回腰間的卡槽,從巷道裡走出來。陽光正好落在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睛,邁步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剛拐過營房拐角,一個人影從對麵走來。兩人差點撞上。
羅格。
兩人對視了一眼。羅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腰間那台通訊器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謝爾蓋。”羅格先開了口,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羅隊。”謝爾蓋微微頷首,臉上擠出一點笑意。
兩人錯身而過。羅格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謝爾蓋的背影。
那人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穩,像是趕著去做什麼事。羅格摸了摸下巴,低聲嘟囔了一句:“古怪,神神秘秘的,這是在幹什麼。”
剛才,遠遠看到謝爾蓋拿著通訊器,偷偷摸摸地不知道在說什麼,他纔好奇靠近。
現在太古怪了,他搖了搖頭,沒再多想,轉身朝宿舍走去。身後,謝爾蓋的背影已經消失在營房拐角。
……
晚上,舷窗外,中央大陸的輪廓在月光下緩緩浮現。灰白色的海岸線像一道被刀刻出的傷口,從南向北延伸,把黑暗的大地和更黑暗的海洋切割開來。
格裡靠在座椅上,盯著那條越來越近的陸地,當初,就是在這裏離開的。那時候他站在運輸船的舷梯上,回頭看了一眼這片土地,心裏想的是: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的。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但他心裏非常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人聯的根基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而他自己,不過是一個被時代拋棄的棄子。
這次他真的回來了。而且還是坐著蓋亞外的飛機,從一群黑頭髮黑眼睛的外星人那裏,帶著商品和誠意回來的。
要是擱在十年前有人這樣對他說,他絕對會送那人到精神病院去。
現在以新約同盟來拜訪大夏,隱約有種不一樣的感覺,他們不再是邊緣掙紮的孤軍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些被歲月刻出的皺紋照得格外清晰。但他嘴角的弧度,比剛上飛機時鬆快了許多。
飛機開始調整高度。引擎的轟鳴聲加重了幾分,舷窗外的陸地越來越近,燈火越來越密。
格裡睜開眼睛,望著那片正在向他展開的土地。
“夏城。”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領。
“去看看,這個世界還有沒有別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