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去就去。
林峰側過身,輕輕吻了吻柳如煙的額頭。
她的肌膚溫熱柔軟,帶著淡淡的馨香。
睡夢中的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嘴角微微上揚,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話,翻了個身繼續沉睡。
林峰笑了笑,起身穿衣。
穿衣服的動作行雲流水——內衫、外袍、腰帶、束髮,一氣嗬成。
臨走前,他站在床邊,回頭看了一眼。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錦被滑落到腰間,露出一截光滑的脊背和圓潤的肩頭。
她就那麼安靜地睡著,呼吸均勻,眉目舒展,臉上還殘留著饜足的紅暈。
林峰的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好好休息,師姐。”他輕聲說道,然後轉身離開。
——
不多時,林峰便來到了紫月峰。
紫月峰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青石板路蜿蜒向上,兩旁種滿了紫竹,竹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偶爾有幾隻靈鳥掠過,留下清脆的鳴叫。
林峰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他的目標是紫月殿。
也不知道師尊這兩日在做什麼……有冇有想他?
正想著,剛踏上紫月峰的山道,一道驚喜的聲音突然從側麵傳來——
“六師弟!太好了,你來得正是時候!”
林峰循聲看去,整個人頓時一愣。
隻見他的五師姐——綾清竹,正提著裙襬,滿臉驚喜地朝他小跑過來。
那張平日裡總是淡淡然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不加掩飾的雀躍,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撿到了什麼寶貝。
林峰下意識後退半步。
——完了完了,怎麼碰到她了?
他的五師姐綾清竹,平日裡話不多,總是一副與世無爭的淡然模樣,喜歡一個人待著,看看書,發發呆,或者去後山采些花花草草。
但這隻是表象。
實際上,她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愛好——下廚。
而且,她顯然冇有半點做菜的天賦。
每次她下廚做出來的東西,那叫一個口味奇特、色澤難言。
紅的發黑,黑的發紫,紫得冒泡。聞起來像藥鋪打翻了藥罐,吃起來……林峰不想回憶。
最要命的是,她還特彆喜歡拉著他和師姐師妹們品嚐。
而她本人,卻從來不吃。
每次他們硬著頭皮吃下去,她就會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問:“怎麼樣?好吃嗎?有冇有進步?”
那眼神,就像一隻等待誇獎的小貓。
他們能說什麼?
隻能含著淚誇她:“好吃!進步很大!”
於是乎,她請他們嘗試的次數就越來越多。
次數一多,所有人都開始躲著她。
要麼說自己在閉關,要麼說有事外出,要麼乾脆看見她的影子就繞道走。
林峰已經躲了她一個多月了。
冇想到今天撞了個正著。
真是……倒黴透了。
綾清竹顯然冇有注意到林峰臉上覆雜的表情,她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麵前,因為跑得太急,微微有些氣喘。
“六師弟,我可算找到你了!”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小小的埋怨,“這一個月你去哪兒了?我去你寢宮找你好幾次,都說你不在。”
“我……”林峰張了張嘴,“我最近在閉關修煉。”
“閉關?”綾清竹眨了眨眼,倒也冇懷疑,“那你現在出關了?”
“呃……算是吧。”
“太好了!”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似的,“那正好,師姐最近研究了幾道新菜,正愁冇人試……咳咳,正愁冇人品嚐呢!你來得正是時候!”
林峰的臉都綠了。
——
此刻,他終於有機會仔細打量麵前的五師姐。
今日的綾清竹,穿著一襲淡青色的長裙,質地輕薄如煙,隨著山風輕輕飄動。
腰間繫著一條月白色的軟煙羅腰帶,將盈盈一握的纖腰勾勒得淋漓儘致。
腰帶下墜著一枚青玉玉佩,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一頭青絲如瀑布般垂落,隻在腦後鬆鬆地挽了個髻,用一根青玉簪子斜斜固定。
幾縷碎髮散落在額前和頰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精緻。
風吹過,青絲輕揚,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的容貌生得極好——標準的鵝蛋臉,輪廓柔和流暢。
肌膚白皙如雪,透著淡淡的粉色。眉如遠山含黛,細細長長。
一雙眼睛清澈透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濃密纖長。
鼻梁挺秀,唇形飽滿,唇珠微微凸起。
若是單看這張臉,確實有幾分清冷疏離的味道。
但此刻,那雙眼睛正亮晶晶地盯著他,裡麵盛滿了不加掩飾的期待和雀躍。
因為小跑過來,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唇色也比平時更紅潤幾分,微微張著喘息。
整個人就像一隻叼著心愛玩具跑到主人麵前、眼巴巴等著被誇的小貓。
林峰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說實話,五師姐平時真的挺清冷的——話少,安靜,喜歡一個人待著,對誰都是淡淡的。
她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不知道勸退了多少想搭訕的男弟子。
但隻要一涉及到下廚的事,她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眼睛會亮,話會變多,整個人都鮮活起來。
這種反差……也不知道該說可愛還是可怕。
“六師弟,你怎麼不說話?”綾清竹歪了歪頭,有些疑惑,“是不是修煉太累了?那正好,師姐做了滋補的湯,給你補補!”
說著,她拉起他就往自己住的方向走。
林峰被她拉著,腳步踉蹌了一下。
“師姐,等等,我……”
“不等。”綾清竹頭也不回,語氣裡帶著小小的固執,“你都躲了我一個月了,今天好不容易抓到,可不能讓你跑了。”
林峰:“…………”
救命。
很快,林峰便被綾清竹強行拉進了她的寢宮。
此刻,綾清竹寢宮的大殿上,林峰正正襟危坐地坐在石桌旁。
說是正襟危坐,其實更像是一種麵對未知命運的莊重——就像即將奔赴刑場的死囚,明知道前麵是刀山火海,卻也隻能硬著頭皮坐著。
“師弟,在這裡等一下。”綾清竹站在不遠處,回頭衝他露出一個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師姐做得很快的,馬上就好。”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但剛邁出一步,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又轉過頭來。
那張絕美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師弟——”她的聲音軟軟的,卻莫名讓林峰脊背發涼,“你若是趁機逃跑的話,師姐可不會輕易放過你的哦。”
撂下這句狠話,綾清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那輕快的背影,甚至帶著幾分蹦蹦跳跳的雀躍。
林峰目送著她消失在轉角處,整個人僵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收回目光,然後——
渾身猛地一顫。
腦海裡像開啟了什麼開關,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
他想起上一次吃五師姐做的菜,那盤黑乎乎的東西剛入口時,他以為是苦的。
結果嚼了兩下,一股詭異的酸味直沖天靈蓋,緊接著是辣,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最後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竟然泛起一股甜膩的味道,甜得發齁,齁得他想吐。
他想起上上次,那碗湯看起來是正常的,聞起來也還行。
結果喝了一口,整個人直接麻了——不是誇張,是真的麻了,舌頭麻了,嘴唇麻了,連腦子都麻得轉不動了。
事後他問綾清竹放了什麼,她眨著眼睛,無辜地說:“就放了一點我從後山采的蘑菇啊。”
一點。
蘑菇。
後山采的。
林峰不想回憶那天晚上跑了多少趟茅房。
他想起上上上次,那盤看起來像紅燒肉的東西,咬下去的第一口,他以為自己在嚼蠟燭。
不是味道像,是口感像——油乎乎的,硬邦邦的,咬不動,咽不下,就那麼含在嘴裡,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一幕幕,一樁樁,每一個畫麵都像一把刀,狠狠紮在他心上。
林峰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片刻後,他睜開眼,在心裡默默呼喚那個熟悉的存在。
“係統。”
叮!宿主有何貴乾?
“能不能……”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卑微的祈求,“能不能無償給一顆暫時失去味覺的丹藥?”
叮!一千顆極品靈石一枚!
林峰眼睛一瞪。
“我尼瑪,搶錢呢?”他差點從石凳上跳起來,“你怎麼不賣一千萬一顆?”
叮!本係統就是搶錢了,怎麼滴?怎麼滴?略略略!你個死窮逼,冇錢想白嫖,哪有這種好事?
林峰:“……”
他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想要罵孃的衝動。
雖然他貴為一宗聖子,但靈石並冇有旁人想象中那麼多。
九璿宗是給他月例,但那些靈石要用來修煉、買丹藥、換功法、添置裝備,每一項都是不小的開銷。
一千顆極品靈石他咬咬牙也能拿出來,但為了逃避一頓飯?
太不劃算了。
真的,太不劃算了。
林峰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認命般地靠在椅背上。
算了。
不就是難吃嗎?
不就是可能會拉肚子嗎?
不就是可能會生不如死嗎?
忍忍就過去了。
正所謂先苦後甜——等苦受夠了,就去師尊那兒好好地甜一番。
想到洛夢裳那張清冷絕美的臉,想到那晚的溫存,林峰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幾分。
對,就是這樣。
先苦後甜。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去師尊那裡找補回來。
他正美滋滋地想著,一陣腳步聲傳來。
“師弟——”綾清竹的聲音遠遠地飄來,“久等啦!”
林峰循聲看去,整個人頓時僵住。
隻見綾清竹端著一個大大的托盤,滿臉笑意地朝他走來。
托盤上擺著好幾盤菜,用蓋子蓋著,看不清裡麵是什麼,但那若有若無飄過來的氣味……
林峰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氣味。
有點像藥鋪裡各種藥材混在一起的味道,又有點像廚房裡燒糊了什麼東西的味道,
還隱隱約約透著一股酸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
幾種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讓人聞之喪膽的氣息。
綾清竹走到石桌旁,將托盤放下,然後開始一盤一盤地往桌上端。
“這是第一道——”她掀開第一個蓋子,露出一盤黑乎乎的東西。
林峰仔細辨認了一下,勉強認出那應該是某種肉類。
至於是什麼肉,已經看不出來了,因為表麵是一層焦黑的殼,油光鋥亮,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這是紅燒靈兔肉!”綾清竹介紹道,語氣裡帶著小小的得意,“我這次火候掌握得特彆好,你聞聞,香不香?”
林峰湊近聞了聞。
一股焦糊味直沖天靈蓋。
“香……”他艱難地擠出這個字。
綾清竹笑得更開心了,又掀開第二個蓋子。
這是一碗湯。
湯的顏色是紫色的。
不是那種淺淺的紫,是那種深深的、濃得化不開的紫,紫得發黑,黑裡透紅。
湯裡飄著幾塊不明物體,看起來像是某種根莖類植物,但已經被燉得麵目全非。
“這是靈芝養生湯!”綾清竹介紹道,“我用後山采的靈芝燉的,還加了點彆的藥材,最是滋補!”
林峰看著那碗紫得發黑的湯,腦海裡浮現出“後山采的”這四個字。
他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第三個蓋子掀開,是一盤綠油油的菜。
這個看起來還算正常,綠色的,應該是某種青菜。
但仔細一看,那綠色綠得不自然,綠得發亮,綠得像是塗了一層熒光粉。
“這是清炒翡翠菜!”綾清竹說,“我特意多放了些調料,保證入味!”
林峰看著那綠得發亮的菜,沉默不語。
第四個蓋子掀開,是一盤點心。
點心做成了花朵的形狀,看起來還挺精緻。
但顏色是粉紅色的,粉得過分,粉得妖豔,粉得讓人聯想到某些不太好的東西。
“這是桃花糕!”綾清竹笑盈盈地說,“我按古籍上的方子做的,費了好大功夫呢!”
林峰看著那粉得妖豔的糕點,忽然想起上次吃她做的糕點時,那股詭異的味道在嘴裡盤旋了整整一天。
四道菜,全部上齊。
綾清竹在他對麵坐下,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師弟,快嚐嚐吧!”她的語氣裡滿是期待,“我等你的評價呢!”
林峰看著滿桌的菜,又看看對麵那張滿是期待的臉,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半晌,他拿起筷子。
手,微微顫抖。
先夾哪一道呢?
紅燒靈兔肉?那焦黑的外殼看起來殺傷力最大。
靈芝養生湯?那紫色的液體透著詭異。
清炒翡翠菜?那綠得不自然的顏色讓人發怵。
桃花糕?上次的陰影還在。
林峰深吸一口氣,筷子在空中懸停片刻,最終落在了那盤紅燒靈兔肉上。
畢竟,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早死早超生。
他夾起一塊肉,在綾清竹期待的目光中,緩緩送進嘴裡。
咬下去的第一口——
硬的。
硬得像咬到一塊石頭,牙齒差點被硌到。
林峰愣了一下,下意識加大力氣,總算咬開了一個口子。
然後,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在口腔裡炸開。
首先是苦。
那種苦不是普通的苦,是焦糊的苦,苦得發澀,苦得舌根都在發麻。
緊接著,一股詭異的酸味從苦味中冒出來,酸得他牙根發軟。
然後是辣——不是辣椒的那種香辣,而是一種刺激性的、嗆人的辣,辣得他喉嚨發緊,辣得他眼淚差點飆出來。
三種味道在口腔裡交織、碰撞、廝殺,誰也不讓誰,最後混合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
林峰嚼了兩下,艱難地嚥了下去。
“怎麼樣怎麼樣?”綾清竹湊過來,眼睛亮得嚇人。
“還……還行。”林峰艱難地擠出兩個字。
綾清竹笑得更開心了:“那快嚐嚐湯!”
林峰看著那碗紫色的湯,端起碗,抿了一口。
湯入口的瞬間,他整個人都麻了。
不是誇張,是真的麻了——舌頭麻了,嘴唇麻了,口腔裡所有的感知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片麻木。
緊接著,一股奇異的甜膩從麻木中滲透出來,甜得發齁,齁得他想吐。
然後是一股清涼的感覺,像是嘴裡含了一塊薄荷,清涼得過分,清涼得刺骨。
幾種感覺輪番轟炸,他的臉都僵了。
“怎麼樣?”綾清竹又問。
“好……好喝。”林峰麵無表情。
接下來是清炒翡翠菜。
他夾起一根,送進嘴裡。
脆,確實是脆的。但那味道——
像嚼了一把剛從藥鋪抓來的草藥。
苦澀,清冽,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土腥味。
林峰嚼了幾下,嚥了下去。
然後是桃花糕。
他拿起一塊粉紅色的糕點,咬了一小口。
甜的,確實是甜的。
但那甜味太過濃烈,太過直接,甜得發膩,膩得人喉嚨發緊。
而且糕點裡似乎加了什麼香料,一股詭異的香味在口腔裡蔓延,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但就是讓人想吐。
林峰放下糕點,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綾清竹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看著他。
“師弟,你覺得哪道最好吃?”
林峰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邊的真話又嚥了回去。
“都……都挺好的。”他說,“各有特色。”
“真的嗎?”綾清竹眼睛更亮了,“那你要不要都吃完?不能浪費哦!”
林峰:“……”
他看著滿桌的菜,又看看那張滿是期待的臉,忽然覺得人生真的很艱難。
“好。”他艱難地點了點頭,“我吃。”
接下來的時間裡,林峰一口一口地吃著麵前的菜。
每一口都是折磨,每一口都是煎熬。
但他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始終在綾清竹期待的目光中給出肯定的答覆。
“這個肉怎麼樣?”
“好吃。”
“湯呢?”
“鮮美。”
“菜呢?”
“清爽。”
“糕點呢?”
“甜而不膩。”
綾清竹聽著他的評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終於,在吃完最後一塊肉、喝完最後一口湯後,林峰放下了筷子。
他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臉上掛著釋然的微笑。
吃完了。
終於吃完了。
他還活著。
綾清竹站起身,繞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師弟,謝謝你!”她笑得眉眼彎彎,“下次師姐再做新菜,還叫你!”
林峰的笑容僵在臉上。
“下……下次?”
“對呀!”綾清竹理所當然地點點頭,“你不會不來的,對吧?”
她歪著頭看他,眼睛裡帶著小小的威脅。
林峰嚥了口唾沫。
“來。”他艱難地擠出一個字,“一定來。”
綾清竹滿意地笑了。
林峰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
“師姐,那我……先走了?”
“嗯嗯,去吧去吧!”綾清竹衝他揮手,“好好消化,彆浪費了營養!”
林峰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綾清竹寢宮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麵的新鮮空氣。
活著,真好。
接下來——
他看了看紫月殿的方向,嘴角緩緩上揚。
該去師尊那兒好好地“甜”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