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深淵中轉與無頭下車
\"別回頭看。\"
科爾嚥了口唾沫，手指死死扣著座椅扶手的鐵框。
他沒回頭，但他的餘光能看到大衛的臉。
那張嚴肅的臉此時卻是慘白。
\"什麼東西？\"
\"一具沒有頭的屍體。\"大衛的聲音很低，嘴唇幾乎沒怎麼動，\"脖子上勒著一截麻繩。\"
科爾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還有一顆頭，單獨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車廂裡隻有雨水從破碎車窗滲入後滴在鐵皮地板上的聲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科爾從戰術背心口袋裡摸出那塊純金方塊，攥在手心裡。
金屬冰涼的觸感讓他的心率稍微降了幾拍。
他轉頭看了一眼靠窗位置上的漢斯。
漢斯的臉灰白得不像活人。
兩個空蕩蕩的斷肩上裹著艾麗絲用止血繃帶臨時纏的包紮層，繃帶已經被滲出的暗灰色液體浸透了。
不是血。
是某種帶著腥甜味的粘稠分泌物。
艾麗絲蹲在漢斯旁邊，手裡捏著第二支嗎啡注射器，針尖懸在漢斯三角肌上方。
她的手在抖。
一個哈佛醫學院的高材生，五角大樓生化武器實驗室的核心研究員，雙手穩定度可以在活體心臟上完成微創切割的女人。
她的手在抖。
\"他的體溫在下降。\"艾麗絲盯著手腕上的脈搏監測表，讀數跳了兩下後黑屏，\"三十四度，不，不對，儀器又壞了。\"
她把監測表摘下來扔在地板上。
這是今天壞掉的第九件電子裝置。
科爾低頭看了眼自己膝蓋上的電磁探測儀。螢幕還亮著。
這台儀器是他親手改裝的，軍用級電磁遮蔽外殼，三重抗乾擾電路板，理論上能在覈彈爆心五百米外正常工作。
他按下開機鍵。
探測儀啟動了。
電磁頻譜圖在螢幕上展開。
科爾的眼睛掃過資料，所有頻段歸零。
不是沒有訊號，是所有的電磁波都消失了。
這在物理學上不可能。
哪怕在太空真空中，宇宙微波背景輻射也會提供2.725開爾文的底噪。
地球表麵任何一個角落，都不可能出現全頻段絕對歸零的電磁環境。
除非他們已經不在地球上了。
科爾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他切換到磁力計模式，試圖通過地球磁場定位方向。
指標亮起來了，北，指標指向北。
然後指標開始轉。
順時針。
越來越快。
十秒內完成了二十圈旋轉。
科爾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按住指標，
錶盤炸了。
不是碎裂。
是從內部向外爆開。
鋼化玻璃碎片、銅質指標殘片和微型陀螺儀的零件碎屑在零點幾秒內向外噴射。
一片三角形的玻璃碎片劃過科爾的左顴骨，切開麵板，血珠立刻滲了出來。
科爾整個人彈了起來。
探測儀從他膝蓋上滑落，砸在鐵皮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螢幕上殘留的最後一幀畫麵是一團無法解析的亂碼，隨即徹底熄滅。
\"科爾！\"大衛扭頭。
科爾用手背擦掉顴骨上的血，低頭看著地板上那台報廢的儀器。
十二萬美元。麻省理工量子感測實驗室的非賣品。全球僅三台。
現在是一堆廢鐵。
車窗外的景象在這個時候變了。
不是漸變。是切換。
就像有人拉下了一塊幕布。
一秒前，車窗外還能透過灰白薄膜隱約看到雨水沖刷的叢林輪廓和泥濘的路麵。
下一秒，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沒有任何光源的黑暗。
不是夜晚的黑，夜晚有星光、有月光的散射，有大氣層對地麵輻射的微弱反射。
人的眼睛在完全黑暗中適應二十分鐘後，視桿細胞可以捕捉到單個光子級別的微弱光線。
這裡沒有。
什麼都沒有。
科爾貼近車窗，用手擋住車廂內微弱的照明燈光，試圖看清外麵。
他的鼻尖幾乎頂在了玻璃上。
玻璃是冰的。
不是冬天那種冷。
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帶著濕膩觸感的陰冷。
他的鼻尖接觸玻璃的瞬間，麵板表麵凝出一層極薄的白色霜花。
科爾猛地縮回去。
\"外麵什麼都沒有。\"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不是看不清，是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參照物，零。\"
大衛站起來，走到車廂左側的車窗前。
他沒有貼近。
隻是站在半米外，側著頭觀察。
黑。
純粹的、絕對的、沒有任何層次感的黑。
公交車還在行駛。
鐵皮地板下傳來輪胎碾壓路麵的震動。
但那個震動的頻率不對。不是柏油路，不是泥路，不是碎石路。
是一種黏膩的、帶有阻力的、像是碾過某種半液態物質的觸感。
大衛抬頭看向駕駛座。
三上結衣的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十指僵硬地扣著塑料握把。她的臉始終朝著正前方。
擋風玻璃外麵同樣是純粹的黑暗，但她的眼睛——那雙完全沒有焦距的空洞眼睛，卻在準確地追蹤著某種隻有她能看到的東西。
她在看路。
一條人類看不到的路。
車廂裡的溫度在持續下降。
科爾撥出的氣已經變成了白霧。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發現手指關節僵硬得像生鏽的鉸鏈。
他從揹包裡翻出溫度計，水銀柱顯示負四度。
\"這不可能。\"他盯著水銀柱，\"五分鐘前車廂內溫度還是二十二度，沒有任何製冷源，熱力學第二定律。\"
\"閉嘴。\"大衛打斷他。
科爾閉上了嘴。
不是因為服從命令。
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在一輛能吞噬金屬和人類肢體的公交車上，和一具沒有頭的屍體共處一室，還在討論熱力學定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病態的自我欺騙。
他把溫度計收起來。
公交車減速了。
不是緩慢的減速。
是一腳急剎。
慣性把科爾從座位上甩出去，他的肩膀撞在前排座椅的鐵質靠背上，左臂傳來一陣劇痛。
大衛半蹲著抓住扶手桿穩住身體，右手已經按上了手槍握把。
艾麗絲撲在漢斯身上，防止昏迷的大塊頭從座椅上滑下去。
車停了。
引擎聲消失。
鐵皮地板下的震動消失。
雨聲消失。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車廂內隻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和漢斯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鼻息。
然後車門開了。
不是氣動開啟。
是被某種外力緩緩推開。
鉸鏈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在死寂的車廂內被放大了無數倍。
一股氣味湧進來。
鐵鏽。
腐肉。
還有一種更深層的、完全不屬於自然界的氣味。
科爾找不到任何化學分子式來描述它。
大衛的瞳孔猛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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