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死寺
“那是什麼？”
丹瑞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破音。他舉著長了屍斑的右手指向天空。
陸塵抬頭。
天空在變色。
不是雲層移動帶來的光線變化。是整片天穹在褪色。從四麵八方的地平線開始，一種均勻的、沒有任何紋理的灰白正在吞噬最後一絲自然光。
沒有漸變。沒有過渡。灰白掃過的區域，遠處山巒的輪廓線被直接抹掉，樹冠頂端的綠色被直接覆蓋。
十二秒。
太陽沒了。
不是落山，不是被烏雲遮住。是從天幕上消失了。
灰白的底色裡沒有光源，沒有陰影，一切都變成了同一種亮度。
陸塵的戰術背心內側，人皮古卷的溫度在下降。
不是變冷。是從冰冷變得更冷。
穿透了防彈纖維，穿透了貼身的速乾衣，直抵肋間的麵板。
然後是氣溫。
三十秒前還是三十五度的熱帶悶熱。
現在，陸塵的體表蒸出了白霧。
不是呼吸產生的——他已經不需要呼吸了。
那白霧是鬼血從麵板的毛孔中滲出的微量蒸汽，被驟降的溫度凝結成了肉眼可見的絲縷。
零度。
也許更低。
丹瑞身後的軍閥們開始打顫。不是戰慄，是打顫。
肌肉不受控製的痙攣。有人的牙齒在磕碰，有人雙臂抱胸蹲了下去，有人開始念經。
陸塵沒看他們。
他在看腳下。
泥土地麵出現了裂縫。
裂縫不是從邊緣向中心擴充套件的。是從他們腳下直接炸開的。
“哢。”
一聲細響。很輕。輕到隻有陸塵和離得最近的丹瑞聽見了。
陸塵低頭。他的右腳靴底三厘米處，一條髮絲般的裂紋正在黃泥中延伸。
裂紋的方向是斷崖。
“哢嚓。”
第二條。從第一條的末端分叉出來，角度精準得不自然。
“哢嚓哢嚓哢嚓——”
連鎖反應。
三十米外的斷崖邊緣，地麵大麵積開裂。
泥土和腐殖層被從下方擠開，翻湧，如同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往上頂。
裂縫中透出來的不是岩層。
是暗紅色的磚粉。
陸塵的右手按在了腰間匕首上。
然後他看到了。
一堵牆。
一堵剝落了大半牆皮的紅磚牆，從斷崖邊緣的裂縫中緩慢地、垂直地“長”了出來。
速度不快。大約每秒鐘向上延伸三到四厘米。
牆麵的磚塊之間嵌著灰白色的石灰膏，膏體上布滿龜裂的紋路。
有些磚塊缺了角，有些磚塊表麵附著一層深褐色的物質。
不是泥。
那種顏色，那種附著的方式，陸塵太熟悉了。
是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
第二堵牆從第一堵牆的右側地麵裂縫中冒出來。
然後是第三堵。然後是飛簷。
飛簷翹角的弧度很標準，是東南亞南傳佛教寺廟常見的製式。
但簷角上掛著的銅風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不是因為沒有風。
是銅鈴的內壁被某種黑色物質完全填滿了，鈴舌和鈴壁粘在了一起。
生鏽的鐵質大門從地底升起。
門框上方的匾額碎了一半，殘存的部分刻著兩個緬文大字。
丹瑞認識那兩個字。
“榮源。”他的聲音在發抖。
匾額兩側的門柱上長滿了灰色的地衣。
門前的地麵最後拱起兩個鼓包，泥土碎裂剝落之後，露出了兩棵菩提樹。
枯死的菩提樹。
樹皮發黑，樹枝光禿，沒有一片葉子。
樹榦上密佈著指甲摳挖的痕跡——不是動物的，是人的。
五指併攏，往下拖拽，留下的溝槽。
有些溝槽的底部嵌著碎裂的指甲碎片。
樹根處的泥土呈現出不自然的隆起。
每個隆起的體積大約相當於一個蜷縮的成年人。
“媽媽……媽媽……”
後排有個年輕的軍閥在哭。
陸塵沒有回頭。
他轉身看向來時的方向。
灌木叢沒了。
密林沒了。
來時踩出的那條泥濘小路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麵灰白色的半透明牆壁。
那麵牆不是霧。
它有質感。
表麵偶爾會出現緩慢的起伏，一鼓一縮。
節奏很慢。大約四秒一次。
呼吸。
那麵牆在呼吸。
牆壁的深處有模糊的人形輪廓在移動。
很慢，每個輪廓之間保持著相同的間距，如同列隊行走。
丹瑞的腿軟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那個扛RPG的瘦高個子身上。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
沒有人去扶他們。
十二個軍閥擠成一團。
他們的武器早就不在手裡了。
有的扔在地上，有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
這些在緬北叢林裡殺人如麻的亡命之徒，此刻縮在一起，和受驚的牲畜沒有區別。
陸塵站在他們身後兩米處。
他在看自己的手。
左手。
金鐲子下方，暗紅色的細線一直在蠕動。從他進入這片叢林開始，那些細線就沒有安靜過。
但現在停了。
鬼血停止了蠕動。
不是被壓製。陸塵很清楚被壓製是什麼感覺——在仰光的灰霧鬼蜮裡，鬼血被敲門鬼的鬼蜮強行凍結過。
那種壓製是剛性的，暴力的，像一隻鐵手把你的血管捏死。
這一次不一樣。
鬼血是自己縮回去的。
那些暗紅色的細線從麵板表層撤退，鑽進了更深的血管層，蜷在那裡，不動了。
陸塵能感知到鬼血的狀態。寄生在他體內這麼多天，他已經和這個東西建立了某種單向的感知連結。鬼血沒有意識，但有本能。
此刻，那個本能在傳遞一個訊號。
退。
不要靠近。
陸塵的視線從自己的手上移開，重新落在三十米外那座完整矗立的榮源古寺上。
它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三進院落。正殿、偏殿、鐘鼓樓。所有建築都呈現出極度的衰敗。
硃紅色的大門漆麵龜裂。門環是兩隻銜著鐵環的銅獸頭。銅獸的眼窩裡填滿了黑色物質。瓦片上生長著灰色的苔蘚狀附著物，在完全無風的環境中輕微蠕動。
院牆上刻滿了經文。
不對。
不是刻上去的。
陸塵的暗紅色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看清了。那些文字不是從外部雕刻進磚麵的，是從磚體內部滲透到表麵的。
顏色介於深褐與暗紅之間。
每一個字的筆畫邊緣都有細微的洇散，如同液體在紙麵上自然擴散後乾涸的痕跡。
經文的排列方向是倒的。從下往上，從右往左。
映象。
整座寺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風穿過飛簷，沒有木頭熱脹冷縮的吱嘎聲，沒有任何一種物質應有的環境噪音。
寂靜。
絕對的寂靜。
陸塵伸手探入內襯，掏出人皮古卷。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