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易”的人終會有人照亮
天幕彷彿有了意識一般，畫麵微微一顫，竟自行一分為二。
左側，是那個後世學堂的門口——人流如織，年輕的學生們端著餐盤，說說笑笑，滿不在乎。肉香彷彿能穿透天幕飄出來。
右側，是那個陳先生身後的背景——昏暗的院落，斑駁的牆皮，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正落著葉子。
牆角堆著幾捆舊報紙，紙頁發黃，邊角捲起，隱約可見“新青年”三個字。窗欞上的紙破了兩個洞，用舊報紙糊著，風吹過，呼嗒呼嗒地響。
一半是川流不息的熱鬧，一半是靜默無聲的寒素。
一半是肉香四溢的午餐，一半是雜糧粥都未必能吃飽的黃昏。
一半是後世，一半是……他們。
李世民的目光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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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極宮 · 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殿中隻有漏刻的水聲，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輕輕數著什麼。
魏徵站在一旁，也沒有說話。他垂著眼，望著地上的金磚，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李世民忽然開口：
“那個姓陳的先生，說的那些話……朕聽不太懂，但心裡堵得慌。”
他的聲音有些沉，像是壓著什麼。
魏徵拱手：“陛下，臣也是。”
“他說，‘他們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不易，那是因為真的不易已經被我們扛過去了’——這話什麼意思？”
魏徵沉吟片刻，緩緩道：
“臣以為，他說的‘我們’，是指他和他的同代人。他們那一代，正逢亂世，民不聊生。他們拚命做事，拚命奔走，就是為了讓後世不再受苦。”
李世民沉默了。
他抬起頭，看著天幕。
左側，人流不息。那些年輕的臉，乾乾淨淨，紅紅潤潤，抱怨著“今天的肉不夠肥”，商量著“下午的課怎麼辦”，盤算著“攢錢買本新書”。
右側，破舊的院落，斑駁的牆皮，呼嗒作響的破窗戶。
那個陳先生站在院子裡，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袍，袖口磨出了毛邊，卻負著手，脊背挺得筆直。
一半是熱鬧，一半是寒素。
一半是結果，一半是……因。
李世民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想過——要讓天下人都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那時候他剛登基，躊躇滿誌，覺得隻要自己勵精圖治，十年八年，總能做到。
這些年，他做到了嗎？
貞觀之治，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可百姓吃的是什麼？粟米、雜糧，逢年過節才能見點葷腥。穿的是什麼？粗布、麻衣，一件衣裳縫縫補補穿三年。遇上災年，還是要賣兒鬻女，還是要易子而食。
他以為的“好日子”，和天幕裡那些年輕人的“好日子”，隔著的，豈止是幾百年？
魏徵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低聲道：
“陛下，您做的，已經夠多了。”
李世民搖搖頭，目光沒有離開天幕：
“不夠。朕做得還不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暮色正濃，太極宮的飛簷鬥拱在夕陽裡鍍著一層金邊。可他的目光，卻彷彿穿過這片巍峨，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朕活不到那一天，”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東西，“但朕要讓子孫接著做。一代一代，總有一天，大唐的百姓也能過上那樣的日子。”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看著天幕裡那個陳先生的身影：
“那個人，他也活不到那一天。”
魏徵一怔。
李世民的目光定在那個破舊的院落裡，定在那個穿著磨破袖口的灰布長袍、卻把脊背挺得筆直的身影上：
“他知道自己活不到那一天。可他還是在那兒站著，在那兒做事，在那兒等著天亮。”
殿中安靜了。
漏刻的水聲，一滴一滴。
魏徵深深一揖，聲音有些發啞：
“陛下聖明。”
李世民沒回頭。
他隻是看著窗外，看著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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