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絲一縷恆念物力維艱
【民國·北平·箭桿衚衕】
暮色四合。
陳先生推開院門,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那是這個月的薪水,又拖了半個月,還隻發了一半。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正落著葉子,他踩著沙沙的落葉往裡走,忽然聽見西廂房裡傳來年輕的聲音:
“先生,您快來看——”
是他在北大教的那個學生,姓胡,浙江來的,天資聰穎,就是有時候沉不住氣。
陳先生走過去,站在門口。
天幕亮了。
畫麵裡,正是午飯時分。
烏泱泱的人群,擠滿了整條街——不對,那不是街,像是什麼學校的門口。穿著各色衣裳的年輕人從裡麵湧出來,散進街道兩旁的小鋪子裡。
胡學生指著天幕,聲音有些發顫:“先生,您看這人流——”
陳先生沒說話。
他看見了。
那些人流,不是北平前門大街那種熙熙攘攘的人流。那些是生意人、車夫、賣藝的、討生活的。而天幕裡的人流,全是學生。
男學生,女學生,穿著乾乾淨淨的衣裳,臉上帶著笑,三三兩兩地走進那些小鋪子,又三三兩兩地端著碗出來,蹲在路邊、站在簷下、坐在台階上,一邊吃一邊說說笑笑。
胡學生嚥了咽口水:“您看他們吃什麼——”
鏡頭近了。
一個年輕人端著碗,碗裡是白花花的米飯,上麵蓋著紅燒肉和青菜。另一個年輕人端著盤子,盤子裡有魚,有蛋,還有一碗湯。
陳先生的目光定住了。
他想起自己中午吃的——一碗雜糧粥,半個窩頭,一碟沒放油的醃蘿蔔。這些年在北大教書,薪水總是拖,總是少,他已經記不清上次正經吃一頓肉是什麼時候了。
天幕裡傳來對話聲:
“今天食堂人真多,擠死我了。”
“廢話,中午飯點,哪天人不多?”
“我就說咱倆錯開時間,你非要這會兒來。”
“行了行了,趕緊吃,下午還有課。”
食堂?
陳先生微微一怔。
他看見那些年輕人端著餐盤,走到一個像是櫃檯的地方,從口袋裡掏出什麼遞過去,然後就走了。
那不是錢。比錢小,像是什麼卡片。
胡學生也看見了:“先生,他們用的什麼?”
陳先生搖搖頭,目光卻一直沒離開。
畫麵忽然一切,是一個年輕人站在一個價格牌前麵,旁邊的同伴在跟他說話:
“你說咱們這兒的飯怎麼這麼便宜?外麵一份紅燒肉蓋飯得二十多吧?”
“廢話,學校有補貼。商鋪的房租免了,水電費也免了,人家就掙個菜錢工錢,當然便宜。”
“那外麵那些館子不得恨死咱們?”
“恨什麼恨,他們賣的貴有貴的道理,人家要交房租要交稅。咱們這是學校給學生的福利,又不是搶他們生意。”
補貼。
陳先生聽到這兩個字,忽然沉默了。
他想起北大也有食堂,但那是教職員工和學生一起用的,菜品寥寥,價格不低,味道更是不敢恭維。
學生們吃不起食堂的,就去外麵小館子——一碗素麵八個銅板,一碗炸醬麵十五個銅板,一個月下來,怎麼也得十幾塊錢。
而北大的學生,大多數家裡供得緊巴巴的,哪經得起這麼吃?
胡學生忽然問:“先生,您說他們那個食堂,多少錢一頓?”
天幕彷彿聽見了。
那個年輕人又開口了:“我今天一葷一素,七塊。你呢?”
“我兩葷一素,九塊。”
“你比我多一塊錢就多一葷?我看看你打的什麼——”
鏡頭晃了晃,兩個餐盤湊在一起。
一葷一素:一份紅燒肉,一份炒青菜,米飯,湯。
兩葷一素:一份紅燒肉,一份炒雞蛋,一份炒青菜,米飯,湯。
胡學生默默數了數:“一葷一素七塊,兩葷一素八塊,那兩葷兩素呢?”
陳先生沒答。
他想起自己每個月那點薪水,連一個學生半個月的夥食費都撐不起。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那些學生,不像是做工的。他們穿著打扮、言談舉止,都像是正經讀書的學生。
那他們的錢從哪兒來?
天幕又給了答案。
畫麵一轉,是幾個學生在宿舍裡聊天。
“你這個月生活費多少?”
“我媽給了一千五。你呢?”
“我也一千五,我爸說不夠再要。”
“夠了夠了,我上個月還攢了兩百呢。”
“你攢錢幹嘛?”
“想買些書,新華書店新出的,有點貴。”
陳先生愣住了。
一千五。
他不知道那個“一千五”是多少購買力,但他看見那些學生吃的飯、穿的衣,他知道——那一定是能讓一個學生安心讀書、不必為下一頓飯發愁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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