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4平米的家
軍訓第一天結束的時候,陸沉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從操場到宿舍樓,平時五分鐘的路,他走了十五分鐘。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你今天站了多久,走了多少步,被教官糾正了多少次。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一股熟悉的熱浪撲麵而來。
“回來了?”上鋪探出一個腦袋,是王浩然,“快來快來,就等你洗澡了!”
“急什麼。”對麵床鋪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讓他歇口氣,你看他那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說話的人叫陳明遠,本地人,戴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但一張嘴就是損人。開學第一天鋪床的時候,他是第一個跟陸沉打招呼的:
“你也本地?本地還住校?腦子沒事吧?”
當時陸沉就笑了,心想這人有意思。
下鋪還坐著一個人,沒說話,在疊衣服。
趙岩。
開學那天,陸沉推開門的時候,趙岩已經在收拾床鋪了。兩人對視了一眼,趙岩點了點頭,繼續鋪床。
後來競選班委的時候,陸沉發現趙岩跟自己一個班,還挺意外——但更意外的是,這人看著悶,上去競選的時候說的那些話,讓人記到現在。
“想什麼呢?”王浩然從上鋪扔下來一個枕頭,“快去洗澡,一身汗味兒!”
陸沉接住枕頭,扔回去:“你不也是一身汗。”
“所以我洗完了啊!”王浩然理直氣壯,“就等你最後一個了。”
陸沉笑了笑,站起來拿換洗衣服。
這就是他的宿舍——四張床,上床下桌。每人一個衣櫃,一個書桌,一個書架。陽台門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點操場那邊傳來的口號聲。
四分之一平米,就是他在這個城市裡屬於自己的地方。
而這四個人——王浩然、陳明遠、趙岩、他自己——開學那天在這間屋裡第一次見麵,現在已經混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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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外·宋·汴梁
一位正在溫書的年輕士子抬起頭,望著天幕裡那間小小的宿舍,眼神複雜。
他叫柳明,太學生,家住相州,來汴梁讀書三年了。
太學的宿舍,是八個人一間。床挨著床,桌子擠著桌子,冬天漏風夏天悶熱,晚上有人打呼嚕,有人磨牙,有人說夢話背《論語》。
他看了三年,忍了三年。
此刻,他看著天幕裡那四個少年——開學第一天就認識了,不到一週就混熟了,互相扔枕頭、催洗澡、聊天說笑——住在那間乾淨明亮的屋子裡。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年,好像沒那麼苦了。
但又好像,更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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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洗完澡出來,整個人都輕了五斤。
他擦著頭髮走到陽台,發現自己的軍訓服還掛在衣架上——早上出門前掛的,曬了一天,已經幹了。
隔壁陽台上,王浩然的衣服也掛著,但袖子沒展開,皺成一團。
“王浩然,”他喊了一聲,“你衣服皺了。”
“啊?”王浩然從屋裡探出頭,看了一眼,擺擺手,“沒事,明天穿上就撐開了。”
陳明遠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你就聽他瞎扯。他那衣服明天穿上去,跟鹹菜乾似的。”
“你閉嘴!”
陸沉笑著搖搖頭,把自己的衣服收進來,疊好放在床頭。
明天還要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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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外·元·大都
一個蒙古士兵蹲在營帳外,聽得入了神。
他叫阿木爾,來自草原深處,從軍三年了。離家那天,阿爸阿媽在帳外站了很久,阿妹追著馬跑出去好遠。
三年了,他沒回過一次家。
信倒是寫過幾封,托商隊帶回去,也不知道到沒到。
他看著天幕裡那個叫王浩然的少年,聽他說“明天穿上就撐開了”,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小子,心真大。
但他又有點羨慕。
心大的人,活得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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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回到屋裡,發現三個人都沒睡,各自躺在床上看手機。
“聊會兒?”王浩然提議。
“聊什麼?”陳明遠問。
“聊……天氣?”王浩然自己也覺得這話題太爛。
“你腦子被軍訓曬壞了?”
“不是,我是說——”王浩然坐起來,“你們說明天會不會下雨?”
陸沉看了一眼窗外:“月亮那麼亮,下什麼雨。”
“那完了。”王浩然又躺回去,“明天又是大太陽。”
趙岩忽然開口:“防曬塗了嗎?”
宿舍裡安靜了一秒。
王浩然猛地坐起來:“我忘了!”
陳明遠笑出聲:“我就知道。”
王浩然翻身下床,翻出防曬霜,對著鏡子往臉上塗。塗了兩下,回頭問:“你們要不要?”
“我塗過了。”陸沉說。
“我也塗了。”陳明遠說。
趙岩沒說話,但晃了晃手裡的防曬霜——他已經塗完了。
王浩然一邊塗一邊嘟囔:“你們都偷偷塗,就我傻。”
“你才知道?”陳明遠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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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外·清·江寧織造府
一個少年站在窗邊,望著天幕裡那個對著鏡子塗防曬霜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
他叫曹霑,字夢阮,今年十六。江寧織造曹家的公子,從小錦衣玉食,從沒自己操心過這些事。
他看著天幕裡那四個少年——一個心大的,一個嘴損的,一個話少的,一個剛洗完澡的——為了一點防曬霜拌嘴說笑。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少了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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