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向大體老師鞠躬
天幕外·宋
宋慈站在院中,一動不動。
他是仵作出身。他驗過的屍體,比任何人都多。他寫過《洗冤集錄》,教人如何驗屍、如何斷案。
但他從不敢說,這是光彩的事。
在世人眼裡,仵作是賤業。和屍體打交道的人,是不祥之人。他走在街上,有人繞著他走;他進茶館,有人起身離開。
他知道那些人怎麼想——和死人打交道的人,臟。
可他有什麼辦法?屍體不會說話,但屍體裡的真相,需要有人去發現。
此刻,他看著天幕裡那些玻璃櫃,那些浸泡在液體裡的器官,那些被完好儲存下來的心臟、肝臟、大腦……
他看見了心室的結構。
他看見了肝臟的分葉。
他看見了大腦的溝回。
有些東西,他驗了一輩子屍,卻從來沒有看得這麼清楚過。
他的手,微微顫抖。
後世的醫者,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這些標本前,聽人講解。沒有人覺得他們臟,沒有人繞開他們走,沒有人說他們是不祥之人。
他們站在明亮的屋子裡,對著那些標本,認認真真地看,認認真真地學。
而他呢?
他驗了一輩子屍,寫下了《洗冤集錄》,卻從來不敢對人說:我想看看真正的心臟是什麼樣。
他忽然蹲下身,雙手捂住臉。
沒人看見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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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外·清
紀曉嵐放下手中的煙袋,眉頭緊鎖。
他博學多識,讀過的書比誰都多。但他從未見過這個。
剖屍,儲存,陳列,供人觀看學習。
這在他的認知裡,是不可想象的。
他想起《禮記》裡的話:“眾生必死,死必歸土。”想起《周禮》裡的喪葬之禮,想起那些繁複的規矩——人死後要沐浴、要更衣、要入殮、要擇日下葬,要守孝三年。
哪一條規矩裡,都沒有“把人剖開,泡在罐子裡,擺在屋裡讓人看”。
這……這太駭人了。
但天幕裡那個年輕女子說,這些人是“自願捐獻”的。
他愣住了。
自願?
有人願意死後被人剖開?有人願意自己的心臟被人裝在罐子裡看?有人願意自己的身體,變成一堆“標本”?
他想不通。
但他看著天幕裡那些少年認真的眼神,看著他們對著那行字鞠躬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懂了點什麼——
那些獻出身體的人,不是不敬死者。
他們是太敬了。敬到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留給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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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雨桐講解完最後一個標本,帶著學生們走到牆邊那行字前。
“最後,我想讓你們做一件事。”
她轉過身,麵對著那行字,深深地鞠了一躬。
學生們愣了一下,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跟著鞠躬。
陸沉站在人群裡,彎下腰,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
他不知道自己鞠給誰。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但他覺得,應該鞠這個躬。
陳雨桐直起身,看著這些大一新生,笑了笑:
“好了,今天的參觀就到這裡。回去好好想想,什麼叫‘醫者’。”
“以後你們還會來很多次。每一次來,都記住今天的感覺。”
她頓了頓:
“走吧,回去上晚自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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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外·萬古時空
一片死寂。
那些帝王將相,那些文人墨客,那些普通百姓,那些一輩子沒見過人體內部的古人——
全都沉默著。
他們看見了一間明亮的屋子。
他們看見了一排排透明的櫃子。
他們看見了浸泡在液體裡的心臟、肝臟、大腦。
他們看見了一群少年,對著那行字,深深地鞠躬。
有人害怕,有人不安,有人覺得這不合禮法,有人覺得這駭人聽聞。
但他們也看見了另一件事——
那些少年,是認真的。
那些少年,是恭敬的。
那些少年,是在學醫的。
宋慈慢慢站起來,看著天幕裡那群正在往外走的少年。
他的眼圈還是紅的。
但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很堅定:
“他們比我們強。”
“我們怕了一輩子,躲了一輩子,被人嫌棄了一輩子。可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要對得起誰。”
他頓了頓,對著天幕,也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些‘大體老師’……當得起這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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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畫麵漸漸淡出。
那行字,還留在那裡:
“無言良師,授吾醫理。敬之愛之,永誌不忘。”
紀曉嵐望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開口,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這世間:
“何為禮?何為孝?何為敬?”
“是守著一堆規矩,什麼都不敢做?”
“還是把一切都獻出去,讓後人能學會更多,救活更多人?”
沒有人回答他。
但天幕裡那些少年鞠躬的身影,一直留在他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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