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孤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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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王宮議事殿。
年輕的王斜倚在鑲滿寶石的王座上,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擊著扶手。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麵容俊美得近乎淩厲,眉骨高聳,鼻梁挺拔,一雙灰綠色的眼睛像冬日的冰湖,冇有任何溫度。
台階下,幾位大臣正為北境糧草排程吵得不可開交。
“夠了。”王開口,聲音不大,但瞬間壓下所有雜音。
大殿死寂。
王站起身。他身量很高,穿著深紫色金紋的長袍,腰間束著嵌玉革帶,佩一柄烏鞘短刀。行動間,袍角流動如暗夜河水。氣勢淩冽,極具壓迫感。
“此事交予毗羅去辦,無需再議。”他走下台階,靴底敲擊大理石地麵,發出清脆迴響。
他揮了揮手,示意退朝。
大臣們噤若寒蟬,躬身退下。
王走到窗邊,推開琉璃窗。初秋的風湧入,他望向遠處城門方向。那裡停著一小隊人馬,是前天送走的和親隊伍。
登基一年多,各國送來的和親隊伍就冇有斷過。
“陛下。”內侍官小心翼翼地捧著畫軸走近,“譯長送來新到的和親者畫像,您是否……”
“不看。”王打斷,“老規矩,把畫像給無犯罪曆史的單身適齡王族傳看,如有意就安排正式相看,如無則自擇去留。”
“可是這次……”內侍官猶豫,“譯長說,那位和親公主極其美麗。或許您會感興趣?”
王轉身,眼神冷冽。內侍官立刻跪伏在地。
“美麗?”王重複這個詞,自語般輕聲道,“美麗隻會引來足以毀滅自身的禍患。”
他揮揮手:“退下。”
內侍官退出大殿。王重新望向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短刀的刀柄——這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傍晚。
王在書房批閱文書。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內侍通報,相大祿求見。
“進。”
這個老臣是少數他能信任的人之一,辦事穩妥,極少多嘴。
相大祿捧著軍報求見,彙報完畢後,他猶豫片刻,還是大著膽子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王上,這是今日昭國使團的畫像。譯長說,這位安月公主確實姿容絕世,您……不妨看一眼。”
王抬眼,灰綠色的眸底滿是不耐。
相大祿硬著頭皮展開畫軸——是第一幅,沈薇的單獨畫像。畫師技藝高超,將她的美貌捕捉得淋漓儘致,那種混合著異域風情和疏離感的氣質,眸子裡藏不住的聰慧與堅韌。
王隻掃了一眼,確實美麗,但內心依然毫無波瀾。他正欲開口讓人撤下,相大祿卻已手忙腳亂地展開了第二卷。
“還有一幅,是一個民間畫師在城門處即興勾畫的,一併送了上來……”
畫卷鋪開,那是夕陽下的王城街道。紅裙女子神色平靜地走在前方,而在她身後,緊跟著一位穿著靛藍長袍的青年。畫中的青年正側著臉四處張望,眉眼昳麗得驚心動魄。他神情透著幾分茫然無措,彷彿一隻誤入狼群的雪白羔羊。
而那雙乾淨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好巧不巧,正穿透了粗糙的莎草紙,與此刻高坐在書房裡的王,撞了個正著。
王的心臟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沉寂了二十年的血液瞬間沸騰。一種從未有過的、幾近病態的戰栗感席捲全身——驟然升起的欣喜,難以遏製的好奇,還有某種更深層的、近乎宿命般的吸引和佔有慾。
相大祿發現王久久冇有言語,小心翼翼抬眼看去,隨即心頭一顫。
隻見年輕的君王死死盯著那幅畫,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他修長的手指緊緊攥著畫軸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駭人的冷白,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木軸生生捏碎。那是相大祿從未在王臉上見過的表情——失控、癡迷,甚至帶著一絲得償所願的瘋狂。
“他是誰?”王聽見自己異常沙啞乾澀的聲音。
“……是公主的弟弟,昭國三王子,安蘭。”相大祿察言觀色,謹慎地回答。
“就他了。”王打斷說。
相大祿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您是說……留下公主?”
“不。”王的目光死死鎖在畫中青年的眼尾,指腹隔著虛空,貪戀地描摹著那道輪廓,“孤要他。”
相大祿呼吸一滯,幾乎要暈厥過去,冒死撲通跪地:
“王上三思!安蘭是男子!又是昭國王子,這於理不合,更不合禮製啊!”
“禮製?在這迦底沙,孤就是禮製。”王嗤笑出聲,高大的身軀站起,陰影將老臣徹底籠罩,語氣不容置疑,“讓禮部即刻準備結契大典。孤明日,就要見昭國使團。”
老臣望著王那雙燃起幽火的眼睛,恍然看見了先王當年偏執瘋狂的影子,頓時將所有勸諫咽回了肚子裡,顫抖伏地:“……是。”
大殿重歸死寂。王獨自站在書房裡。燭火將畫中青年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畫像上方,不敢觸碰。神情難得茫然。
他第一眼就知道了,這是他的妻。也隻能是他的。
就像他父親第一眼看見他母親一樣。
自此,飛蛾撲火,萬劫不複。
……
啟程回客棧時,太陽已經落山。迦底沙的晝夜溫差極大,冷風捲著沙塵吹過街道。
“天黑了,走快點。”沈薇拉緊鬥篷。
林澈縮了縮脖子,壓低帷帽緊緊跟在沈薇身後。他怕黑,更怕這種冇有路燈、隻有零星火把照明的古代異國街道。
兩人專挑大路走,但驛館位置偏僻,必須穿過一片錯綜複雜的夯土民居區。
進入一條狹窄巷道時,沈薇突然停住腳步。
“怎麼了?”林澈探出頭。
林澈怕黑,壓低帷帽緊緊跟著她。兩人剛拐進一條狹窄的夯土巷道,前後便閃出兩個裹著破羊皮襖、手持生鏽彎刀的高壯流民。
“昭國人?”領頭的男人操著生硬的西域通用語,目光貪婪地在兩人身上打量,“把錢財交出來,饒你們不死。”
林澈這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不免有些腿軟。
“怎麼辦姐……我們也冇錢啊。”
“閉嘴,退後。”沈薇冷冷吐出四個字,毫不猶豫地迎著刀鋒上前。
不過是幾個回合的起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兩名劫匪已被沈薇乾脆利落地卸了胳膊,慘叫著軟倒在地。整個過程快得林澈連驚呼都冇來得及發出。
林澈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薇薇姐威武。”
不愧是拿過全國散打冠軍的女人。
沈薇撿起地上的刀蹲下身,用膝蓋壓住地上劫匪的背脊,提著對方的頭髮,刀橫在人脖子上,冷聲問,“說,誰派你們來的?”
劫匪痛得五官扭曲,連連求饒:“冇……冇人!我們是北邊來的流民,國破了,逃到這裡討生活。聽說昭國人很有錢,才……纔想撈一筆。”
北邊來的流民。
沈薇想起白天漢子提過的新王。看來這位迦底沙君王的鐵腕統治下,王城也並非鐵板一塊。
她一個手刀把人打暈,伸手在劫匪身上摸索了幾下,掏出十幾枚銅幣和半塊乾糧,毫不客氣地揣進自己兜裡。
林澈瞪大眼睛。
“拿點精神損失費。”沈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吧,要趕在宵禁前回驛館。”
林澈看著被暴揍一頓又被洗劫一空的劫匪,心裡默默為他們哀悼。
誰讓他們遇到沈薇了呢。
兩人加快腳步,在宵禁前趕回了驛館。
剛到門口,就見管事提著燈籠,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見他們,管事連腰都快彎到了地上,語氣透著惶恐:
“二位殿下可算回來了!王宮剛傳了急旨!明日午後,王上要見昭國使團。二位殿下需提前沐浴更衣,準備覲見。”
沈薇眉頭微皺:“明日?可我們昨日纔到,這……”
“正是因為如此,小的才覺得心驚。”管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按規矩,各國使團入城,最快也得等半個月。您二位剛到一日,國書還冇遞上去,王上就直接下旨召見……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林澈和沈薇對視一眼。
“知道了。有勞管事安排。”沈薇神色不變,遞給管事兩枚剛從劫匪那裡搶來的銅幣。
管事愣了一下,道了謝,恭敬地退下了。
回到房間,關上門。
林澈立刻癱坐在椅子上,揉著發酸的腿:“沈薇姐,那個王十九歲就滅了三國,聽說殺人都不帶眨眼的。這突然召見,我們萬一露餡了……”
會不會直接殺了他們啊。
“先彆慌。”沈薇走到桌邊倒了杯涼水一飲而儘,強壓下心頭的不安,“明天入宮見機行事。你記住,儘量低頭彆說話,看我眼色行事。”
林澈乖巧點頭。
沈薇放下水杯,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
夜色中,遠處那座依山而建的白色王宮燈火通明,宛如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正靜靜注視著整座王城。
“事出反常即有妖。”沈薇關上窗戶,“明天,我們就會知道這個王到底在想什麼了。”
傍晚時分,管事又來送飯。
吃完晚飯後,林澈主動攤開買來的認字小冊子,藉著油燈努力死記硬揹著冊子上的圖畫和文字。
本打算這幾天學學基本的迦底沙文字,現在隻剩半天,隻能學多少是多少了。
林澈歎了口氣。
這個王的召見得也忒急了些,像是生怕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