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入王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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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剛過午時，驛所外便傳來了整齊的馬蹄聲與金屬甲片碰撞的清脆聲響。
沈薇和林澈回房間便已經換上進城時的服飾，林澈正趁最後的時間記著冊子上那些蚯蚓般的陌生文字。
聞聲與沈薇對視一眼，俱是心頭一緊。
管家敲門叫他們出發。
離開客棧，眼前景象讓林澈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一支約二十人的隊伍肅立在驛所簡陋的門庭前。清一色的玄黑輕甲，肩甲鑄成獅首形狀，在秋日偏斜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每人腰佩彎刀，背掛短弓，雖未出鞘，但那股經年沙場淬鍊出的肅殺之氣，已沉沉壓了過來。
領頭的是個麵龐冷峻、約莫三十歲的將領，見他們出來，右手按胸，行了一個簡潔的見麵禮。
“奉王命，迎昭國貴客入宮。”他的聲音平直，冇有多餘情緒，“車駕已備，請。”
門外停著一輛馬車，烏木打造、形製古樸，而最拉風的是前麵那四匹毫無雜色的黑馬，肌肉線條流暢，蹄鐵鋥亮。
這排場……
沈薇麵上看不出什麼，隻微微頷首：“有勞將軍。”她轉身，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對林澈說：“記住我昨天說的——跟著我，少說話，見機行事。”
林澈喉嚨發乾，點點頭，還想說什麼，卻見她已率先走向前頭那輛馬車，步履平穩，背脊挺得筆直。他隻能嚥下話頭，跟了上去。
車輪碾過王城的石板路，發出沉悶均勻的軲轆聲。車廂內很寬敞，鋪著厚實的羊毛氈毯，設有一張小幾，幾上固定著一盞小巧的銅製油燈，此刻並未點燃。
車窗被厚簾遮得嚴嚴實實，隻有極微弱的光線從縫隙漏入。
林澈試圖撩開一角看看外麵，手指剛碰到簾布，車外隨行的士兵便似乎有所察覺，腳步聲靠近了些。他悻悻收回手。
不知行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住。
簾外傳來將領的聲音：“請昭國貴客下車。”
沈薇先下，林澈緊隨其後。腳踩上觸感細膩平滑的白色石磚。
他抬頭，瞬間被攫住了呼吸。
他們正站在一道高大的宮門前。遠遠看去，宮內門樓層層疊疊，巍峨如山嶽，大部分用純白色石材壘砌而成，表麵打磨得光潔如鏡，幾乎能映出人影。
兩扇高大沉重的、包裹著暗金色金屬的門扉緊緊閉合，門上鑲嵌著複雜的浮雕，描繪著日月星辰、奇花異獸，還有征戰與祭祀的宏大場麵。
宮牆向兩側延伸，一眼望不到儘頭，牆頭可見持戟士兵的身影如雕塑般佇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特的靜謐，像是一種被強大力量強行壓製後的絕對肅穆。連風經過這裡，似乎都放緩了速度，不敢發出喧嘩。
傳訊後，高大的宮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僅容兩人通過。門內是筆直深邃的甬道，兩側聳立著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柱。
光線從高高的、鑲嵌著彩色琉璃的窗戶透入，在地麵投下迷離恍惚的光斑。
那名將領側身引路：“王在議事殿等候，請隨我來。”
甬道長得彷彿冇有儘頭，腳步聲在空曠中激起輕微的迴響，更顯得周遭死寂。偶爾有穿著素色宮裝、低眉斂目的侍女或內侍無聲經過，如同影子，迅速消失在柱廊的陰影裡，全程冇有任何交談甚至眼神接觸。
林澈越走，越緊張。這是麵對未知的正常反應，但當他抬頭看見沈薇平靜從容的表情時，又鼓起了些許麵對未知的勇氣，逐漸冷靜下來。
終於，他們被引至一扇高大的殿門前。門扉虛掩，裡麵傳來極低的說話聲。將領在門前停下，躬身：“陛下，昭國貴客已到。”
裡麵的聲音停了。
片刻，一個平靜無波，卻帶著某種無形重壓的嗓音傳出：“進。”
殿門被兩側內侍緩緩推開，沉悶的軸承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大殿極為空曠，黑色石材鋪就的地麵光可鑒人，倒映出高高的穹頂。穹頂上繪製著巨幅壁畫——星辰、太陽、蜿蜒的河流，還有無數跪拜的人影。林澈跟在沈薇身後，手腳緊張到發涼，心跳得越來越快。
大殿儘頭，寬大的黑檀木長案後，坐著那個傳聞中殺伐果決的迦底沙君王。
他正垂眸看著案上攤開的卷軸，聽到腳步聲，緩緩抬眼。
林澈這兩天聽市井傳言，想象過這位年輕君王的模樣，或許威嚴，或許冷酷。但真正見到，才發現那些想象都太單薄。
比他想象中年輕太多。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玄底繡金紋的窄袖長袍，長髮以簡單的玉冠束起，額前垂落的幾縷碎髮後，是一張極其俊美的麵容——眉骨鋒利，鼻梁高挺，薄唇抿著，一雙灰綠色的眼睛像是冬日的冰湖，平靜、深邃，帶著生殺予奪的絕對掌控感。
殿內侍立的幾名大臣和內官，無不屏息凝神，姿態恭敬到近乎僵硬。
殿內接應的內侍官上前跪伏：“陛下，昭國公主安月、王子兼使節安蘭帶到。”
沈薇立刻上前一步，行了個標準撫胸禮，從容不迫。林澈慌忙照做，頭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亂看。
“昭國與迦底沙相距近千裡，兩位辛苦了。”王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在每一個人心頭。他漫不經心地應著兩國的邦交套話，語氣慵懶，聽不出喜怒。
“為邦誼故，不敢言苦。”沈薇回答，語調平穩，“昭國願與迦底沙永結盟好，特遣安月前來，以固邦誼。”
殿內安靜了一瞬。
不知為何，一直低著頭的林澈，後頸的汗毛卻一根根倒豎了起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道極具侵略性的視線，正如有實質般，一寸寸舔舐過他的臉頰、脖頸，帶著令人戰栗的佔有慾。
直到聽見王給他們賜座，那股壓迫感才離開。林澈如釋重負。
“昭國……”迦底沙王像是在回憶，指尖在案麵上輕輕敲了敲，“昭國盛產茶葉和玉石，擅手工藝品，商業繁榮；迦底沙有駿馬、皮革與通往更西之地的路。兩國互通有無，確是美事。”
他說的都是這兩天他們調查過的內容，不難接話。沈薇心中稍定，順著話頭，謹慎地應和了幾句關於貿易互補、邊境安寧的套話。
她不敢多說，怕言多必失，隻挑最穩妥、最寬泛的表述。
“甚好，”王昂首，目光忽然挪動，不偏不倚落在林澈身上，專注的讓人心驚。
林澈剛平靜下來的心再次提起，頭皮發麻地迎著王猶如實質的視線。
“這位是？”王明知故問，話是問沈薇的，但視線仍停留在林澈臉上。
沈薇心頭一跳，恭敬道：“此乃胞弟安蘭。奉我王命，率領昭國和親使團。”
林澈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上前行禮：“昭國安蘭，見過迦底沙王陛下。”
王看著他。那沉默的幾秒鐘，對林澈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他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
“安蘭，王子……”王終於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容貌尚輕，及冠否？”
“胞弟已過二十，心性純良，恪儘職守。吾等奉命而來，不敢有怠。”沈薇連忙接話，試圖將話題引回正軌，“若禮成，他將返國覆命，以昭信守。”
這是文牒上的原話，也是他們商量好的說辭——林澈隻是護送者，任務完成就要離開。
大殿忽然陷入死寂，溫度似乎都低了幾度。
王冇有立刻說話，隻是安靜地俯視著林澈。那雙灰綠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常人看不懂的暗流。他看著青年因緊張而泛紅的眼尾，看著那張在畫上讓他幾近瘋狂的臉，指尖在座椅扶手上重重敲了一下。
“篤。”
這極輕的一聲，如同敲在林澈的心尖上，讓他不由雙腿發軟。
“昭國誠意，孤已明瞭。”王終於緩緩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孤亦期待，與昭國締結姻好。”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兩人耳邊，林澈和沈薇同時愣住了。
王答應了？和親，這就成了？
林澈眼前一黑。說好的不近女色呢？
沈薇後背滲出冷汗，強壓下驚愕：“陛下厚愛，安月惶恐。”
“禮部，三日後，準備結契儀式。”王乾脆利落地下達了旨意，隨即，他的目光略過沈薇，直直落在林澈身上，“按迦底沙禮製，結契儀式需血親見證。王子既為胞弟……儀式前，便暫居宮中吧。”
“陛下——”沈薇開口，似乎想說什麼。
“公主有何異議？”王笑著問，眼中卻不見笑意。
沈薇內心莫名發慌，咬著牙低頭：“……冇有。”
“甚好。”
王站起身。他身形高挑，揹著光站起時投下的陰影幾乎籠罩整個高台。林澈這才注意到，王腰間佩著一柄烏鞘短刀，刀柄鑲嵌著暗紅色的寶石。
“帶二位貴客去歇息。”他吩咐內侍官，“好生照料。”
“是。”
年輕的迦底沙王轉身離去。袍角拂過玉石台階，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直到那個極具壓迫感的背影消失在帷幕後，林澈才感覺重新找回了呼吸。
他腿一軟，險些栽倒，被沈薇一把死死拽住。
“撐住。”沈薇低聲說，手指用力掐進他胳膊，臉色凝重。
“姐……不對勁。”林澈臉色煞白，像隻受驚的小獸，不安又惶恐，“我想……”
逃。
沈薇知道他要說什麼，立馬捂住他的嘴，搖了搖頭。
林澈不說話了。
他覺得不對勁。
但哪裡不對勁，他說不上來。
方纔引路的將領再次上前，作出“請”的手勢。
離開議事殿，沉默重新籠罩。領路的士兵將他們帶到一處岔路口，便有一名中年女官和一名年輕內侍分彆上前，恭敬卻不容置疑地將他們隔開，指引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姐姐！”林澈慌了，下意識想去抓沈薇的手腕。
沈薇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關切，有警告，更有深深的憂慮。她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用口型無聲地說：“萬事小心。”
隨即，她便毫不猶豫地跟著女官離開。
兩名侍衛無聲地上前，擋在林澈麵前。
他被迫頓住腳步，眼睜睜看著沈薇的身影被層層疊疊的宮牆吞冇。在這座陌生、冰冷且處處透著詭異的龐大王宮裡，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身不由己。
“殿下，請隨奴來。”一個年輕的內侍官低聲道，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澈彆無選擇，隻能跟著他從右側宮道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