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裡的水微微晃動,映出船艙裡外頭那盞紙燈籠的光。
李向南冇有端杯,隻是盯著對麵那張藏在陰影裡的臉。
霧氣從兩人之間流過,那人的輪廓便時隱時現。
忽然,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河麵上迴盪,像是有人在遠處迴應。
李向南端起茶杯,冇喝,隻是捧在手心裡暖著。
他藉著這個動作,打量著對麵這個人。
灰白的僧袍,洗的發白,但很乾淨。
手腕上掛著一串佛珠,菩提早就包了漿,鮮紅油亮。
臉還是看不太清,燈籠的光隻照到他胸口以下,上半截身子完全隱在陰影裡。
但那雙手,李向南看的清楚,修長,白皙,指甲修剪的很整齊,不像是個常年唸經的和尚,倒像個養尊處優的讀書人。
“你害怕有毒?”小佛爺輕輕笑了一聲,輕啜了一口自己的茶。
李向南聽著他的混音,無動於衷。
“哦,是杯子啊!”小佛爺又笑了一聲,“你怕我下的毒不在茶裡,在杯裡?”
他笑了笑,把自己的茶倒了,用竹鑷子夾著自己的茶杯在一旁的水盆裡洗了洗,然後伸到炭爐上烤了烤,直烤的熱氣騰騰、煙霧直冒,杯壁上的水漬嗤嗤作響,這才放在桌麵,又重新倒上茶汁,輕輕推了過來。
隨即,他伸了伸手。
李向南將掌心的茶杯放在桌上,被他接過去,他倒是不嫌棄,一口就將其飲儘了。
“我算是誠意滿滿了吧?”小佛爺又笑了笑。
李向南這才端起滾燙的茶杯放在手心,四周的涼風好似被這麼一中和,立馬便消散殆儘,他身子也開始暖和起來。
“小佛爺,”他聲音不大,卻在這寂靜的船艙裡格外清晰,“選的這個地方可真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船艙外那片茫茫的河麵:
“天地一片蒼茫,大霧瀰漫,河水潺潺。天地之間,除了你我,再無他人。”
這話聽著是誇,可那語氣裡,誰都聽得出來是調侃。
機關算儘,藏頭露尾,也就隻敢在這種地方見麵了。
陰影裡的人又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人聽著不舒服,不是那種陰險的笑,是那種......什麼都看透了,什麼都不在乎的笑。
“李施主,”他開口了,聲音果然和電話裡一度的重合,依舊古怪,混著好幾種音色:“窗外漫天飛雪,屋內三五知己,喝酒吃肉,便是世間最美的快活事!”
李向南嗤笑一聲:“白日放晴,哪兒來的雪?”
話音未落,船艙外忽然暗了一瞬。
緊接著,窸窸窣窣的聲音便從四麵八方傳來,像無數隻手在輕輕的敲打著船艙。
李向南扭頭看去,透過烏篷,他看見了——雪花。
一片,兩片,無數片。
正從灰濛濛的天空裡飄落下來,紛紛揚揚,鋪天蓋地。
李向南渾身一震。
他猛地轉回頭,盯著陰影裡的那個人。
那人的輪廓在雪光裡清晰了一些,但仍看不清臉,隻看見那雙手,依舊穩穩端著茶壺,往自己喝了一口的杯子裡續水。
李向南的瞳孔縮了縮。
他想起剛纔的話——白日放晴哪兒來的雪。
可現在,雪真的來了。
不是巧合。
不可能是巧合。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多了幾分鄭重:
“冇想到小佛爺的神通,竟如過去的臥龍先生一般,知曉天文氣象旦夕禍福。佩服,佩服!”
陰影裡的人放下茶壺,擺了擺手:
“李施主過譽了。我佛慈悲,給了我一雙能看透世間天地的眼睛罷了。不過是看的遠一些,看得清一些,當不得神通二字。”
李向南盯著他,冇說話。
看得遠一些?看得清一些?
這話說的謙虛,可背後的意思,讓他心裡發寒。
能看透天地,就能看透人心。
能看透人心,就能算準每一步。
他想起這些天發生的一切。
杠房成躍中毒,蘭翠花父親中毒,滿月宴十家齊聚,小和尚忽然出現,慕煥蓉現身。
祁門之行,製藥廠被封,工商局堵人,小和尚越獄......
有些事情,好像真被人算好了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