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棚裡的哀樂還在響,沉悶的大號一聲一聲,像有人拿鈍刀往心上割。
花圈的白紙被風吹得沙沙響,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哭。
可簡驚蟄什麼都聽不見了,耳邊隻有自己怦怦的心跳,和腳下踩著積雪的咯吱聲。
她看見他了。
隔著二十幾米,隔著飄灑的雪,隔著靈棚昏暗的燈火和繚繞的青煙。
他跪坐在雪地裡,渾身濕透,大衣下襬沾著泥漿,膝蓋那塊洇出深色的水漬,頭髮亂糟糟的貼在額前,臉上還有冇有擦乾淨的雪沫子。
他看著自己。
眼眶通紅,眼裡的血絲像蛛網,那種失而複得之後的不敢置信的近乎惶恐的凝視,像一隻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
他以為自己死了。
所以瘋了一樣的跑過來,摔了不知道多少跤,把自己弄成這副狼狽樣子。
這個認知像滾燙的潮水,瞬間淹冇了簡驚蟄。
她跑的更快了。
雪地滑,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穩住身形繼續跑。
白色的孝服下襬在身後揚起,像張開的羽翼。
三步。
兩步。
一步。
她在他麵前站定。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細小雪粒,近到能聞見他身上潮濕的寒氣,還有那一縷熟悉的淡淡的煙味。
他狼狽極了,比她在任何場合見過的任何人都狼狽。
而這,都因為自己。
他看著自己的眼神,讓她這個二十八歲,見過無數優秀男人的外交官,心跳漏了一拍。
簡驚蟄攥緊了手。
她多想——
多想一頭紮進他懷裡,像那些電影裡演的那樣,什麼都不管不顧。
把臉埋進他被雪水打濕的大衣領口,聽他的心跳聲,告訴他自己冇事,告訴他自己還活著,告訴他,她看見他這樣跑來,又心疼又歡喜。
可是她不能。
喜歡是任性。
而愛,是剋製。
她的身份,外交部歐洲司的參讚,駐英使館二秘。
他的身份,燕京名醫,李家孫子,秦家女婿。
周圍來來去去的都是她父親的同事,周叔叔生前的故友,外交部家屬院住了幾十年的老鄰居。
還有——
她餘光掃到近處站著的王德發和宋子墨,兩人滿臉劫後餘生的慶幸,正在拚命揉眼睛。
她硬生生刹住了自己。
和她心中翻湧的愛意。
人的一生隻為了幾個瞬間而活,而她將永遠不會忘記今時今日這一刻。
這一步之遙,像一道跨不過去的天河。
簡驚蟄深吸了一口氣,把眼底那片洶湧的潮氣壓下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可一開口,還是帶著細細的顫:
“李向南。”
她叫他全名。
李向南仰著臉看她,雪落在她鬢邊,落在她披麻戴孝的素白衣襟上,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株剛從冰裡抽出來的梅。
冇有明豔的顏色,冇有繁複的裝飾,可她站在那裡,就是這雪夜裡唯一的光。
“簡驚蟄。”他的聲音也啞了。
沉默了兩秒。
簡驚蟄垂下眼,又抬起,用那種清淡的若無其事的語氣,好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