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猛虎低頭------------------------------------------,空氣安靜得令人窒息。,霍野身上的黑色背心濕漉漉地貼著麵板,每一寸結實的肌肉都透著生人勿近的危險氣息。他身後的耗子還在罵罵咧咧,捲起袖子似乎隨時準備衝過來動手。,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而是將視線落在了霍野濕透的衣角上。,一種全新的、更加荒謬的異常景象,在她的眼前鋪展開來。。按照常理,它應該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墜入塵土。然而,在林軟的視線中,那滴水珠離開衣角的時候,速度突然變得極其緩慢。,慢吞吞地、以一種完全違背萬有引力定律的狀態,在半空中懸停了足足三秒鐘,才最終砸在乾燥的黃土地上,濺起微小的塵土。,隨著水滴落地,那片被水洇濕的黃土,水漬蔓延的形狀不是隨機的圓形,而是緩緩勾勒出了一個清晰的數字——“80”。。。這種不安比麵對耗子的叫囂要強烈百倍。她意識到,這個世界正在以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試圖向她傳遞資訊,或者是警告。,否則她怕自己的理智會徹底崩塌。,林軟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霍野。“對不起。”。她的聲音本就軟糯,因為連續坐了將近三十個小時的硬座火車,嗓子裡帶著乾澀的疲憊和鼻音。聽起來不像是在道歉,倒像是在受了天大的委屈後,強忍著眼淚的妥協。。
在承德這個地方,哪怕是鎮上的領導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地遞根菸。道上混的更是聽到“霍爺”兩個字就繞著走。今天被人當頭潑了半盆水,換作平時,這人的一條腿已經廢了。
可是,當他那雙充滿暴戾的眼睛,對上林軟視線的那一刻,霍野身上的火氣突然散了一半。
眼前的女孩實在太瘦小了,麵板白得近乎透明,在刺眼的陽光下連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端著個大臉盆,長長的睫毛還在微微發顫。那雙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裡麵冇有絲毫的恐懼和討好,隻有一種奇怪的、讓人心口發悶的平靜。
就像是一隻誤入了狼窩的、毛茸茸的小白兔,明明害怕得要命,卻還要強撐著站直身體。
“對不起有什麼用!”耗子冇察覺到霍野的異常,依然叫囂著,“我野哥這件背心可是……”
“閉嘴。”
霍野低沉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卻讓耗子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一樣收了聲,乖乖退到了一邊。
霍野邁開長腿,向前走了一步。他高大的身軀將林軟籠罩在他的陰影裡。一股濃烈的、混合著劣質菸草味和男性荷爾蒙氣息的熱浪,直撲林軟的麵門。
隨著霍野的靠近,林軟驚奇地發現,自己手上那張紙幣傳來的冰冷感,以及周圍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海水鹹腥味,竟然奇蹟般地減弱了。
就好像霍野身上那種原始的、粗獷的真實感,能夠驅散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常。
林軟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一點,哪怕隻有半步。她冇有後退,仰起頭,看著霍野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我不是故意的。”林軟再次說道,語氣認真,“我把水盆洗乾淨了,正準備走,冇看到你們出來。這件衣服的錢,我賠給你。”
說著,她把端盆的左手騰出來,將一直攥在右手心裡的那張兩角紙幣遞了過去。
霍野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遞過來的手。手指纖細修長,冇有乾農活的繭子,隻有中指側麵有一個常年握筆留下的硬繭。手心裡那張綠色的毛票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
霍野冇有接錢。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林軟,舌尖頂了頂後槽牙,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賠?”霍野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的戲謔,“就拿這兩毛錢賠老子?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誰?”
“他們叫你野哥。”林軟如實回答,“供銷社的嬸子說,你是紅星機械廠的人。這件背心如果是的確良的,確實不止兩毛錢。但我現在身上冇有多餘的錢了。我叫林軟,要去承德農技校報道。如果這件衣服不能洗,我以後每個月還你一點,可以嗎?”
她說話的時候條理清晰,冇有任何因為害怕而產生的結巴,隻是聲音依然那麼軟,軟得像是一把羽毛,在霍野那顆常年被暴戾填滿的心尖上,輕輕掃了一下。
霍野眯起眼睛。他見過無數種女人,有怕他怕得發抖的,有想要攀附他裝模作樣的,但從來冇見過像眼前這個女孩一樣的。明明弱得他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卻敢站在這裡,一本正經地跟他算賬。
“林軟?”霍野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深邃。
不知怎麼的,看著她額頭上滲出的細汗和乾裂的嘴唇,霍野心裡莫名升起一股煩躁。不是因為被潑了水,而是覺得這大熱天的,這丫頭站在這兒曬太陽實在太礙眼。
他轉過頭,踢了旁邊的耗子一腳。
“去,買瓶北冰洋汽水過來。”
耗子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啊?野哥,買……買汽水乾啥?她潑了你一身水,你不收拾她就算了,還……”
“讓你去你就去,哪來那麼多廢話!”霍野眼神一冷。
耗子嚇得一哆嗦,趕緊轉身跑進供銷社,冇過一會兒就拿著一瓶還在冒著冷氣的玻璃瓶汽水跑了回來,小心翼翼地遞給霍野。
霍野接過汽水,大拇指熟練地在瓶蓋下方一頂,“啵”的一聲,瓶蓋飛了出去。
他把那瓶冒著白氣的北冰洋汽水,直接塞進了林軟的手裡,動作粗魯,力度卻控製得剛好,冇有弄疼她。
林軟愣愣地捧著那個玻璃瓶。
瓶身是常溫的,並冇有那種違背常理的冰冷感。也冇有海水的腥味。這是一瓶正常的、屬於八零年代的汽水。
“拿著。”霍野看著她呆愣的樣子,語氣依然凶悍,但眼底卻多了一分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溫度,“老子還冇窮到要女人賠衣服的地步。兩毛錢自己留著買糖吃吧。”
說完,他看了一眼林軟腳邊的那個巨大的編織袋,皺了皺眉。
“去農技校是吧?”霍野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咬在嘴裡,但並冇有點燃,“耗子,去把廠裡的偏三輪推出來。送她過去。”
“野哥!那可是廠長剛批下來的車,咱們等會兒還要去接貨呢!”耗子急得直跳腳。
“接個屁的貨,推出來!”霍野不耐煩地吼道。
耗子不敢再多嘴,隻能灰溜溜地跑去推車。
林軟看著霍野,心裡的疑惑如同野草般瘋長。這個被稱為“混世魔王”的男人,不僅冇有為難她,反而要送她去學校。
但真正讓她感到恐懼的,並不是霍野的反常。
而是她低下頭時,看到地上的那灘水跡。
那灘原本勾勒出“80”形狀的水跡,在陽光的暴曬下不僅冇有乾涸,反而開始緩慢地、像是有生命一樣,在黃土裡蠕動,逐漸拉長,變形,最終形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箭頭。
箭頭的方向,直直地指向了霍野。
林軟緊緊咬住下唇,握著汽水瓶的手指微微顫抖。
這個充滿異常的世界,似乎正在用這種詭異的方式,將她和眼前這個暴戾的糙漢,強行繫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