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舟靠坐在病床上,扭頭看著窗外,平靜得像一樽石像,毫無生機。
直到聽到商嶼落案,並且危在旦夕,這纔有了反應,神色間卻沒有意外,好似早有預料。
他這反應讓悄悄站在門邊的葉衿動了動眉梢。
商舟轉回頭,先是看了一眼身邊的楚知瑜,嘴角扯了扯,似是對她笑了一下,這纔看向許明衍,而後又將視線滑向葉衿。
“我知道,這一天早晚都會來。”
身為一名大律師,他有著極其敏銳的直覺和判斷,或許是第一次從妻子的嘴裡聽到葉衿的名字時,他就有了預感。
“這件事壓在我心底很久很久了,現在說出來也好。。”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彆人的故事。
“……我們商家有一個不為外人知的秘密,阿嶼,我的弟弟,在一歲半的時候檢查出有基因缺陷,他繼承了我奶奶孃家遺傳的精神病因子……”
葉衿以為她會聽到的是他弄丟商嶼這件令他愧疚了一輩子的秘密,沒想到竟是這個。
她在他的精神世界裡看到的,他記憶中,在被拐之前,他很正常的啊。
然而事實是,商嶼天生前額葉皮層功能缺失,杏仁核等情緒中樞又異常活躍,這種有基因缺陷的孩子,骨子裡就自帶暴虐因子。
商家請了國內最頂級的遺傳專家,甚至在國外投資專門研究基因修複的實驗室,進展雖然緩慢,但效果不錯。
在康複乾預後,商嶼基本跟正常孩子一樣,又因為他這種情況,商家從小就注意他情緒的控製與培養,讓他在愛與和平中長大。
然而在他八歲那一年,他們為他構築的溫室堡壘被打破了。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怎麼能把他給丟了呢?”
楚知瑜伸手,緊緊地握住他顫抖的手,原來這就是讓他一直做噩夢,在夢中一直說對不起的秘密,壓在他心頭多年的巨石。
因為他一時的疏忽,商嶼被誘發精神疾病,這世間也多了一頭殺人狂魔。
“他們都是因為我才死的,我纔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商嶼每殺一個人,他的罪孽就多一分。
“阿瑜,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我無償為弱勢群體辯護,為受害者討回公道,不是為了公理為了正義,不過是為了減輕身上的罪孽。”
不可否認,楚知瑜會愛上商舟,就是因為看到他一次次為底層那些求救無門的貧苦人民伸張正義,不為虛名、隻為追求公理正義的那份心打動了她。
“君子論跡,不論心。”
無論他的初心是什麼,那些人確實是因為他而得到公理正義,對他們的幫助也是實實在在的,那就夠了。
商嶼嘴角扯起的弧度軟和了些,回握住她的手,力道緊得像是在用儘全力抓住什麼,卻又在一瞬後緩緩鬆開。
楚知瑜感受到他鬆開的力道,低垂的眼中掠過抹悲痛之色。
葉衿在商嶼的精神世界中隻看到他在殺了那些人販子後被警察帶走,之後就跳躍到他出青山療養院的記憶。
就好像是他在青山療養院的那段記憶是空白的。
商舟從他的角度補充了這一段空白。
當年警方在人販子的賊窩,還找到了幾具孩子的屍體,死狀一個比一個慘,商嶼直接承認人是他殺的。
情節實在太過惡劣,警方原本是去解救,結果變成了抓人。
然而他畢竟年紀小,又有宋思語作證,再加上他被精神鑒定中心鑒定為精神病,最終的結果是小商嶼被送進了精神病院,而宋思語則被‘解救’回宋家。
這個案子原本是被記錄在案的,後來相關檔案莫名失蹤,小商嶼也從精神病院轉移到青山療養院。
商宋兩家聯手壓下這件事,因而外界都不知道高嶼和宋思語曾經被人販子拐過,最多也就聽過風聲。
宋思語在這件事後被送出國,具體情況,商舟並不知道,他也不關心。
剛開始他經常會去看商嶼,看著他小小的身子被束縛帶綁著,看著他對自己滿眼仇恨,看著他在見到自己時痛苦瘋狂的模樣。
後來為了不刺激到他,他就很少過去,但是每天都會打電話給他的主治醫生尋問情況。
十五年後,他的精神疾病得到了控製,他親自去接他,終於聽到他叫了他哥。
商嶼回家的三年,兩人表麵就像小時候一樣親密,兄友弟恭,但誰都知道不一樣了。
三年的時間,商嶼都沒有再發過病,家裡人都以為他好了,於是有了那一場血色生日宴。
商舟當機立斷給了他一刀,那一刀讓商嶼假死脫身。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知道他的病根本就沒好,隻是隱藏得更深。”
“青山療養院的那一把火,我一直以為是我爸讓人做的,後來我才知道,是阿嶼放的。”
但是他爸是提前知情的。
原本按計劃,是要將所有人轉移走,再製造意外放火。
結果剛將病人轉移走,商嶼就直接放火,還封死了所有的出口。
看著被困在裡麵的人在烈火中掙紮慘叫,他笑得很開心,像是對自己的傑作很滿意。
想到那一幕,商舟身子不受控製地發顫,比他八歲那年滿身是血地站在一具具屍體麵前,給他的衝擊力更大。
“魔鬼,阿嶼他徹底變成了魔鬼,他不再瘋狂,卻比瘋子更可怕。”
“可你,還在繼續縱容這個魔鬼。”許明衍的聲音很冷,凍得每一個字都像冰渣。
商舟痛苦地閉上眼睛,眼淚終於從他的眼角滑落。
將八歲的小商嶼弄丟,造成後麵的悲劇,可以說是命運弄人,誰也不想。
但明知他作惡,還一步步縱容,那是他主觀的選擇。
“商嶼在假死後殺的第一個人是誰?”
商舟:“時光酒吧的酒保。”
宋思語看上了酒保,包了他一陣子,很快就膩了,又看上了其他帥哥。
酒保卻舍不掉她這個出手闊綽的大小姐,硬是纏著不放。
宋思語被纏煩了,隨口罵了一句讓他有多遠死多遠,永遠不想再見到他。
這句話讓暗中的商嶼聽到,就像接收到神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