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點，烈日當空。
迴圈經濟產業園的工地上，熱浪滾滾，塵土飛揚。
幾十輛公務用車，稀稀拉拉地停在路邊的荒草地裏。
全縣的科級以上幹部，幾乎都到了。
大家一個個縮著脖子，或是躲在車裏吹空調，或是站在樹蔭下擦汗。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忐忑和不安。
一邊是縣委書記的“軍令狀”。
一邊是縣長的“處分令”。
這哪裏是來開會？
這分明就是被架在火上烤！
“吱——”
一輛嶄新的黑色奧迪a6，帶著一股生人勿進的寒氣，穩穩停在了人群最中央。
車門推開。
宋思明走了下來。
他穿著雪白的襯衫，皮鞋鋥亮，甚至連頭發絲都沒亂一根。
與這塵土飛揚的工地，格格不入。
看到縣長來了，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幹部們，瞬間噤若寒蟬，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宋思明環視四周，目光陰冷。
他沒有看那些正在施工的機械，也沒有看那些滿身泥濘的工人。
他的眼睛，隻盯著那些來參會的幹部。
“好啊。”
“很好。”
宋思明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看來，我的話在利劍縣，已經不管用了是吧？”
“我說了，這是違規專案，要停工整改。”
“誰讓你們來的？！”
一聲厲喝，嚇得幾個膽小的局長差點沒站穩。
“宋縣長，這……這是林書記通知的……”
有人小聲辯解了一句。
“林書記？”
宋思明猛地轉過頭，盯著那個說話的局長。
“他是書記，我就不是縣長了？”
“行政工作，我說了算！”
“我現在命令你們，立刻，馬上，給我滾迴去！”
“誰要是敢留在這兒，明天就去人事局辦離職！”
這是**裸的威脅！
也是權力的碾壓！
幹部們麵麵相覷，有人已經開始動搖，腳步悄悄往後挪。
畢竟，縣官不如現管。
宋思明背後可是省裏，真要整治他們，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怎麽？”
“我的話不好使了？”
見沒人動，宋思明臉色一沉，從公文包裏掏出一份紅標頭檔案，高高舉起。
“這是省環保廳的《停工通知書》！”
“上麵蓋著省廳的大印！”
“誰敢抗命？！”
那鮮紅的印章，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如同一座大山，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萬馬齊喑的時刻。
“我敢。”
一個平靜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後方傳來。
眾人迴頭。
隻見林錚，戴著一頂黃色的安全帽，褲腿上全是泥點子，手裏還拿著一張圖紙。
正大步流星地走來。
他身後，跟著孫誌，還有幾十個同樣滿身塵土的技術員。
“林錚！”
宋思明看到他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鄙夷。
“你還要胡鬧到什麽時候？”
“這是省裏的命令！是紅線！”
“你帶著全縣幹部在這裏曬太陽，就是為了對抗組織，對抗上級嗎？！”
林錚走到宋思明麵前，停下腳步。
他摘下安全帽，隨手遞給孫誌。
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幾塊錢的劣質煙，點了一根。
深吸一口，吐出煙圈。
那個動作，那個神態，充滿了對宋思明手中那份“尚方寶劍”的無視。
“宋縣長。”
“你口口聲聲說是省裏的命令。”
“那我問你。”
林錚指著身後那一片片已經打好的地基，那一個個正在澆築的鋼筋骨架。
“你看得見這些嗎？”
“你看得見這幾千名工人，沒日沒夜地幹了兩個月的心血嗎？”
宋思明皺眉：“違規就是違規，再多的心血也是違法的！”
“違法？”
林錚笑了。
笑得有些冷，有些狠。
“你知道這片工地下個月能產出多少噸煤化工產品嗎？”
“你知道這個專案建成後，能給利劍縣帶來多少稅收嗎？”
“你知道這能解決多少個家庭的吃飯問題嗎？”
林錚逼近一步，目光如炬。
“你不知道。”
“你隻知道拿著雞毛當令箭，隻知道坐在辦公室裏吹空調，隻知道用你那點可憐的人脈來卡我的脖子！”
“你……”宋思明氣結，“你這是強詞奪理！這是唯gdp論！”
“我就唯gdp怎麽了？！”
林錚猛地一聲暴喝，嚇得宋思明倒退了兩步。
“窮就是原罪！”
“老百姓吃不上飯，那就是最大的罪過！”
林錚轉身，麵向那幾百名幹部，以及圍在周圍看熱鬧的數千名工人和村民。
他大聲吼道：
“鄉親們！”
“有人說，我們這個專案違規了，要停工！”
“有人說，我們這是在破壞環境，要關停！”
“你們答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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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就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油桶。
那數千名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工人和村民，瞬間炸了！
“不答應！”
“誰敢停我們的工，老子跟他拚命！”
“這是我們的飯碗！誰砸我飯碗，我砸誰腦袋！”
“滾出去！小白臉滾出去！”
聲浪如潮！
排山倒海！
那一張張憤怒的臉，那一雙雙充血的眼睛，那揮舞著的鐵鍬和榔頭。
構成了一幅令人膽寒的畫麵！
宋思明臉色煞白，腿肚子開始轉筋。
他是個機關幹部，什麽時候見過這種陣仗？
這就是民意！
這就是被林錚一手點燃的，最原始、最狂野的民意！
“林……林錚！你這是煽動群眾！你這是犯罪！”
宋思明色厲內荏地喊道，身體卻在不自覺地往車裏縮。
林錚看著他那副狼狽樣，冷冷一笑。
他抬起手，向下壓了壓。
原本沸騰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令行禁止！
這纔是真正的掌控力！
林錚看著宋思明，眼神裏充滿了憐憫。
“宋縣長。”
“你有人脈，你有省裏的關係，你有那些紅標頭檔案。”
“這些我很佩服。”
“但是……”
林錚指了指身後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又指了指周圍那些眼神狂熱的百姓。
語氣平靜，卻霸氣側漏。
“……不好意思。”
“我有政績。”
“我有民心。”
“在這個利劍縣，我的規矩，就是最大的規矩。”
“你的那張紙，在這裏……”
林錚伸出手，從宋思明手裏輕輕抽走那份《停工通知書》。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
“嘶啦——”
撕成了兩半。
隨手一揚。
紙屑紛飛，如同白色的蝴蝶，在塵土中飄落。
“……就是廢紙一張。”
宋思明呆呆地看著漫天飛舞的碎紙，整個人都傻了。
他撕了？
他竟然敢撕省廳的檔案？！
“你……你瘋了……”
“我沒瘋。”
林錚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眼神清明。
“我隻是想告訴你。”
“別拿你的那一套來惡心我。”
“想摘桃子？”
“可以。”
“等你也給利劍縣拉來五十億投資，等你也讓這幾萬老百姓吃上肉的時候。”
“再來跟我談資格！”
“現在……”
林錚指著大路的方向，聲音冰冷。
“……帶著你的人，滾！”
宋思明渾身顫抖，死死地盯著林錚。
那種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但他不敢。
周圍那幾千雙憤怒的眼睛，讓他感覺自己就像是掉進了狼窩的綿羊。
“好！好！林錚！”
“你給我等著！”
“我看你能狂到什麽時候！”
宋思明咬著牙，鑽進車裏，連車門都來不及關嚴，就催促司機趕緊開車。
奧迪車像是逃命一樣，卷著塵土，倉皇逃離。
身後，是一片噓聲和鬨笑。
林錚看著那輛遠去的車，麵無表情。
他知道，這隻是個開始。
撕破了臉，接下來的暴風雨會更猛烈。
但他不在乎。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滿眼期盼的幹部和群眾。
大聲說道：
“看什麽看？！”
“都有閑工夫看戲是吧？”
“工期要是延誤了，所有人扣工資！”
“幹活！”
“好嘞！”
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快的答應聲。
機器重新轟鳴。
塵土再次飛揚。
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再次充滿了生的希望。
孫誌走到林錚身邊，遞上一瓶水，眼神裏滿是崇拜。
“書記，您剛才……真霸氣。”
“霸氣個屁。”
林錚灌了一口水，擦了擦嘴角的泥。
“那是被逼急了。”
“不過……”
他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既然撕破了臉，那就不用藏著掖著了。”
“孫誌。”
“在。”
“通知下去，加快進度。”
“我要在省裏反應過來之前……”
“……把生米，煮成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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