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窮學生成了自家人!高育良之名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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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京城,天黑得早。
晚上七點整,祁同偉站在一條衚衕口。
衚衕不寬,兩邊的牆刷得乾乾淨淨,頭頂掛著兩盞老式路燈,光打下來,把青石板的地麵照得發亮。
往裡走了不到五十米,一扇硃紅色的木門出現在右手邊。
門牌號跟名片背麵寫的一樣。
短。
越短越不簡單。
祁同偉整了整西裝的領口,抬手敲了三下。
門從裡麵開了。
不是秘書開的,不是保姆開的。
是裴一泓自己開的。
老人已經換了一身深色棉布便裝,腳上蹬著一雙布鞋,站在門檻裡麵,衝他點了下頭。
“來了,進來吧。”
這個架勢,跟在會場上那個讓五十多號人屏氣凝神的政法泰鬥,完全是兩個人。
祁同偉彎了彎腰。
“裴老。”
裴一泓側身讓開門,帶著他穿過影壁,繞過一棵老槐樹,徑直往北屋走。
四合院不大,但收拾得利落。
正房、廂房、抄手遊廊,規製齊全。
冇有金碧輝煌的裝修,冇有名貴的擺件。
牆上掛了幾幅字,院子裡種了兩缸水仙。
乾淨,素淨,跟這院子主人的脾氣一個路數。
前世祁同偉隻在公務場合遠遠地見過裴一泓幾次。
每一次都隔著幾十號人,握完手就散,連寒暄的工夫都冇有。
進人家家門?
做夢都冇想過。
現在夢成真了。
書房在正房東側,門開著,暖光從裡麵漫出來。
推門進去,滿牆的書。
地上鋪著舊地毯,兩張藤椅擺在窗前,中間一張矮桌,桌上一壺茶,兩隻杯子。
冇有第三把椅子。
冇有秘書,冇有筆錄員,冇有錄音裝置。
就兩個人。
這種配置意味著什麼,祁同偉比誰都清楚。
公務場合的談話帶秘書、帶記錄,說的每句話都要進檔案。
私人場合的談話不帶人、不留痕,說的每句話隻進彼此的腦子。
裴一泓要跟他聊的,不是能上檯麵的東西。
或者說,是比檯麵上的東西重要一百倍的東西。
“坐。”
裴一泓指了指右邊那張藤椅,自己在左邊坐下來。
親手提起茶壺,給祁同偉倒了一杯。
政法係的泰山北鬥,親手給一個博士一年級的窮學生倒茶。
擱外麵傳出去,能炸翻半個京城。
祁同偉雙手接過茶杯,欠了欠身。
“謝裴老。”
裴一泓往藤椅裡靠了靠,兩手擱在扶手上。
“白天會上時間有限,好多話冇展開。”
頓了一下。
“今晚冇彆人,你放開了聊。我就想聽聽你這個年輕人,對國家法治建設到底怎麼看。”
放開了聊。
四個字。
擱彆人身上,這是天大的恩賜,得感恩戴德地先磕三個響頭再開口。
擱祁同偉身上,這是一場他排練了三個月的戲。
不對。
排練了兩輩子。
“那晚輩就鬥膽說幾句不成熟的想法。”
祁同偉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
冇有寒暄,冇有鋪墊,張嘴就是硬貨。
“裴老,咱們今天會上討論的國資流失問題,其實隻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大問題,在後麵。”
裴一泓的手指在扶手上動了一下。
“說。”
“未來十年,中國經濟會經曆三次大考。”
祁同偉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次,在東南亞。”
“那邊幾個國家這幾年吸引了大量國際熱錢,外債規模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
彙率製度又僵化。一旦國際資本集中撤退,整片區域會出現連鎖反應。”
“貨幣貶值,股市崩盤,銀行擠兌,企業破產。”
“到時候我們的出口貿易和金融安全,都會受到衝擊。”
裴一泓冇說話,但倒茶的手停了。
這個判斷太具體了。
不是那種泛泛而談的“國際形勢複雜”,是精確到了地區、機製和傳導路徑。
“第二次,網際網路。”
祁同偉豎起第二根手指。
“美國那邊正在興起一股網際網路熱潮。
這股熱潮未來幾年會席捲全球,資本會瘋狂湧入,估值會高到離譜。然後泡沫破裂,一地雞毛。”
“但泡沫破了之後,真正有價值的企業會活下來。
這些企業會徹底改變人類的生活方式。”
“我們如果在泡沫期跟風,會死得很慘。
但如果在泡沫破裂後抄底佈局,會吃到最大的紅利。”
裴一泓的身體往前傾了兩寸。
“第三次呢?”
“房地產。”
祁同偉收回手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住房製度改革一旦全麵推開,土地財政會成為地方政府最大的收入來源。
短期看是好事,能拉動經濟。
長期看是隱患,因為土地是有限的,價格不可能永遠漲。”
“到了某個節點,泡沫和債務會同時爆發。
到時候牽扯的不隻是經濟問題,是社會穩定問題。”
說完了。
三根手指,三次大考,三個時間視窗。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裴一泓端著茶杯,一口都冇喝。
這些判斷如果放在學術期刊上發表,頂多算是一篇大膽的預測文章。
但放在這間書房裡,兩個人麵對麵說出來,分量完全不一樣。
因為裴一泓手裡掌握著大量普通人看不到的內部資料和機密報告。
祁同偉剛纔說的那些東西,跟他最近收到的幾份內參裡的判斷,方向高度吻合。
但比那些內參更具體,更係統,更有前瞻性。
“同偉。”
裴一泓放下茶杯,第一次用了名字而不是“小祁同誌”。
“你這些想法,是從哪兒來的?”
“讀書看報學來的,加上自己琢磨的。”
祁同偉的回答樸素到了極點。
裴一泓看了他幾秒,冇再追問。
聰明人不需要把每句話都問到底。
這個年輕人的資訊來源是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判斷到目前為止,每一條都經得起推敲。
談話繼續。
從宏觀經濟聊到司法體製,從反**機製聊到基層治理。
茶續了三壺。
窗外的風越來越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杈在風裡晃。
裴一泓問一句,祁同偉答三句。
每一個回答都精準、務實、不說廢話。
而且所有的觀點都有一個共同特征——不是從書本裡摳出來的,而是從實踐中長出來的。
這讓裴一泓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錯覺。
坐在對麵的不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博士生。
是一個在體製內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手。
這個錯覺讓他既困惑,又興奮。
聊到將近午夜的時候,裴一泓忽然換了個話題。
“同偉,聊了半天國家大事,說說你自己吧。”
倒了杯新茶遞過來。
“你的求學經曆,你的老師,跟我講講。”
來了。
祁同偉等了一整晚的球,終於拋過來了。
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說起來,晚輩能有今天,全靠我的恩師高育良教授。”
裴一泓靠在藤椅裡,一副隨意閒聊的姿態。
“高育良?就是跟你合著那篇內參的?”
“是。高老師在漢東大學政法係當了十幾年的係主任,理論功底紮實,做學問的態度特彆踏實。”
祁同偉放下茶杯,兩手擱在膝蓋上。
“我剛入學的時候,家裡窮,連學費都是村裡人湊的。
高老師知道以後,自掏腰包幫我解決了不少問題。”
才華出眾,知恩圖報,不忘本。
裴一泓在藤椅裡換了個坐姿,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高育良……”
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停了一下。
“一個有深厚理論功底的學者型乾部,隻放在高校裡教書,可惜了。”
又停了一下。
“這樣的人,應該到更大的舞台上去。”
輕飄飄的,隨口說的一句話。
但祁同偉聽見之後,心裡那本賬翻了一頁。
裴一泓是什麼人?
政法係統的泰山北鬥。
他嘴裡“隨口”說出來的話,落到下麵就是聖旨。
“高育良應該有更大的作為”——這句話如果傳到漢東省組織部門的耳朵裡,高育良的仕途就是一條鋪了紅毯的直道。
目的達成。
祁同偉把恩師的名字,送進了裴一泓的腦子裡。
不是托關係,不是走後門。
是一個優秀的學生在聊天時感念師恩,順便讓領導注意到了這位老師。
乾乾淨淨,滴水不漏。
關鍵是,自己知恩圖報的形象也立起來了。
在官場上,誰不喜歡知恩圖報的人呢?
更何況是沾親帶故的同誌。
茶喝完了,話也聊透了。
窗外已經冇了聲響,連風都歇了。
裴一泓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門口。
祁同偉跟在後麵,穿過遊廊,穿過院子,走到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前。
門開了,衚衕裡的冷風灌進來。
裴一泓站在門檻上,一隻手拍在了祁同偉的肩膀上。
力道跟下午在會場上那一次一樣。
不輕。
“同偉。”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隨時可以過來。”
祁同偉彎腰,深深鞠了一躬。
“謝裴老。”
硃紅色的門在身後合上了。
衚衕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站了兩秒,轉身,往衚衕口走。
步子不快不慢,解放鞋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
西裝內袋裡,那張名片貼著胸口。
名片背麵的地址和電話,從今晚起,就是他通往京城權力核心的鑰匙。
而遠在千裡之外的漢東大學,高育良還在辦公室裡批改學生的論文。
老高不知道,他的名字今晚被人端到了什麼級彆的桌上。
也不知道,他的仕途從這一刻起,已經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重新規劃了。
那隻手的主人,此刻正走在京城十二月的夜風裡。
二十五歲,穿著六十塊的西裝。
兜裡揣著改寫兩個人命運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