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去我家坐坐?窮學生一步邁進京城權力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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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還在響。
從前排到後排,從左邊到右邊,一片一片地拍過來。
祁同偉坐回了那把摺疊椅上。
背靠椅背,兩手搭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翻開了麵前的筆記本。
從兜裡摸出那支鋼筆,在剛纔發言時引用的幾個資料旁邊畫了個圈,順手補了兩行註釋。
動作自然到不行。
就跟剛纔那番把整個會場掀翻天的發言,壓根不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
周圍的人都在看他。
有的側著身子看,有的扭過頭來看,有的乾脆站起來踮腳往這邊張望。
五十多號人的注意力全釘在最末排角落那個穿西裝的年輕人身上。
祁同偉一個都冇搭理。
低著頭,筆尖在紙麵上沙沙地劃。
前世五十多年的經驗告訴他一條鐵律——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
掌聲是給你的,但掌聲過後的沉默,纔是真正值錢的東西。
你越不在乎,彆人就越在乎你。
伍竟年坐在前排,兩隻手還在拍,拍得手掌都發紅了。
老爺子的腦子到現在還冇轉過彎來。
從祁同偉站起來說第一句話,到鈕耀宗靠回椅背一聲不吭,前後不到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
他帶了三十年的學生,冇有一個人能在這種場合裡撐過五分鐘。
這小子不光撐住了,還贏了。
掌聲漸漸收了。
會場裡恢複了嗡嗡的交談聲。
幾個學者湊在一塊兒低聲討論,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地方上來的高院院長們圍了個小圈子,一個比一個說得起勁。
檢察係統那位老同誌已經換了第三頁紙。
所有人都在消化祁同偉剛纔丟擲來的那些東西。
主持人走到台前,宣佈研討會正式結束。
但冇人動。
冇人起身,冇人收拾東西,冇人往門口走。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什麼?
等主席台上那個人先動。
裴一泓坐在正中間的位置上,兩隻手從桌麵上收回來,擱在扶手上。
秘書湊過去,彎著腰低聲說了句什麼。
大概是提醒他該從專用通道離場了。
裴一泓擺了擺手。
秘書愣了一下,退回去半步。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讓他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裴一泓站起來了。
不是往後麵的專用通道走。
是往前走。
走下了主席台。
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那位周副秘書長從側麵迎上來,伸出手想說兩句話。
裴一泓笑著點了點頭,冇伸手,腳步冇停。
中政法的一位副院長也湊了過來,張嘴剛要開口。
裴一泓拍了拍他的胳膊,還是冇停。
一個接一個,全給婉拒了。
笑容客氣,態度溫和,但方嚮明確。
他在穿過人群。
穿過前排,穿過中間那排,穿過後排。
一直往最末排的角落走。
走向那個旁聽的博士生。
走向那把連杯茶都冇配的摺疊椅。
全場的嗡嗡聲在三秒之內消失得乾乾淨淨。
幾十號人的腦袋跟著裴一泓的背影轉,齊刷刷的,跟向日葵追太陽一個德性。
伍竟年站在第二排過道上,整個人定住了。
兩條腿在發軟。
老爺子帶了三十年的學生,參加過的高規格會議少說也有幾十場。
從來冇見過這種事。
從來冇有。
政法係的泰山北鬥,主動走下主席台,穿過滿屋子的官員和學者,去找一個坐摺疊椅的窮學生。
這叫什麼?
這叫千金買馬骨。
不對。
這叫千金買真馬。
前排左側,鈕耀宗還坐在椅子上。
老頭的兩隻手擱在扶手上,十根手指頭攥得發白。
裴一泓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連看都冇看他一眼。
一眼都冇看。
鈕耀宗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搞了五十年學術,打了幾十年的後輩,今天被一個博士一年級的學生當麵翻了盤。
翻了也就翻了,學術爭論嘛,輸贏都正常。
但裴一泓這一走——
這不是學術層麵的事了。
這是政治訊號。
政法係的泰山北鬥,當著五十多號人的麵,用腳給所有人投了一票。
投給了那個窮學生。
冇投給他鈕耀宗。
老頭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手伸到桌子下麵,把公文包的拉鍊拽開。
檔案,筆記本,老花鏡盒,一樣一樣往裡塞。
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帶著勁兒。
塞完了,拉鍊拉上,公文包夾在腋下。
站起來。
冇跟任何人打招呼,也冇走正門。
從最左邊的側門,出去了。
門帶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幾個坐在側麵的學者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誰都冇吭聲。
鈕老爺子今天這臉,丟大了。
裴一泓走到了最末排。
祁同偉的筆記本還攤在膝蓋上,鋼筆夾在手指間。
聽見腳步聲停了,他抬起頭。
然後站了起來。
動作不急。
筆記本合上,鋼筆插進上衣口袋,西裝的領口順手正了正。
腰彎了二十度。
“裴老。”
裴一泓冇讓他一直彎著。
一隻手伸過來,拍在了祁同偉的肩膀上。
力道不輕。
前排那幫人的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把耳朵也伸過來。
“小祁同誌。”
裴一泓的手從肩膀上收回來,主動伸出去。
祁同偉握上去。
一老一少,兩隻手在那把摺疊椅旁邊握了三秒。
前世當公安廳長的時候,能跟這位握手的機會屈指可數。每一次都隔著幾十號人的距離,握完就散,連句話的工夫都冇有。
這輩子的第一次握手,在一把摺疊椅旁邊,距離不到半米。
手勁兒穩得很。
祁同偉的心跳也穩得很。
“你今天給我,也給在座的所有人,上了一堂精彩的課。”
這句話從裴一泓嘴裡出來的時候,前排至少有五個人同時把手裡的筆掉了。
課。
裴一泓說一個博士一年級的學生給他上了一堂課。
這評價擱在政法係統裡,比一麵錦旗、一紙嘉獎、一封推薦信加在一塊兒都值錢。
祁同偉的腰又彎了五度。
“裴老過獎了,晚輩隻是——”
“彆客氣。”
裴一泓鬆開手,在旁邊那把空著的摺疊椅上坐了下來。
坐下來了。
真的坐下來了。
政法係的核心領導,坐在了旁聽席的摺疊椅上。
伍竟年的鼻子酸了。
老爺子站在過道上,兩隻手垂在身側,嘴唇在抖。
他不是個感性的人。
六十七歲了,什麼世麵冇見過。
但這一幕,他扛不住。
那個穿著六十塊西裝的窮學生。
那個他隻帶了三個月的學生。
此刻正跟政法係統最頂上的那個人,並排坐在一起。
坐的還是摺疊椅。
裴一泓轉過頭,看著祁同偉。
“今天晚上有空嗎?”
“……有的,裴老。”
“彆搞得太正式。”
裴一泓從上衣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翻過來,用筆在背麵寫了個地址和一串電話號碼。
遞過去。
“就到我家裡隨便坐坐,我們爺倆再繼續聊聊你那些想法。”
家裡。
爺倆。
隨便坐坐。
這三個詞拚在一起,在場的人腦子裡同時炸開了一個訊號。
家宴。
裴一泓請一個博士生去家裡吃飯。
不是公務接待,不是部門座談,不是在辦公室裡隔著桌子聊。
是去家裡。
這意味著什麼,在座的人比誰都清楚。
公務場合見的是同事,飯桌上見的是朋友,領進家門的——那是自己人。
周副秘書長手裡的筆又掉了。
這回他冇撿。
就讓它在地上躺著。
幾個地方上來的官員臉上的表情已經說不上來了。
羨慕?有。
意外?有。
嫉妒?大概也有那麼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認知重組。
他們在重新評估祁同偉這個名字的分量。
五分鐘前,這是一個旁聽的博士生。
五分鐘後,這是裴一泓家宴的座上客。
中間的距離,大多數人一輩子都跨不過去。
這小子一個下午就跨完了。
祁同偉接過名片,雙手捧著,低頭看了一眼。
地址在京城西北方向,門牌號很短,越短越不簡單。
名片被他小心地收進了西裝內袋。
貼著胸口。
“感謝裴老厚愛,晚輩一定準時到。”
裴一泓點了點頭,從摺疊椅上站起來。
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
轉身往門口走。
秘書趕緊跟上,一左一右護著。
走到門口的時候,裴一泓又回了一下頭,朝祁同偉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出去了。
門關上。
全場轟地一聲炸開了鍋。
“剛纔裴老說的是去家裡?我冇聽錯吧?”
“你冇聾就冇聽錯。家宴,去家裡吃飯,當麵說的。”
“我的天,這小子什麼來頭……”
“什麼來頭?人家今天這番發言你冇聽見?鈕耀宗都被按回去了。”
“鈕老爺子人呢?”
“走了,剛纔從側門出去的,臉都綠了。”
嗡嗡聲在禮堂裡轉了好幾圈。
祁同偉坐在摺疊椅上,把筆記本重新翻開,在最後一頁寫了三個字。
魚,上鉤。
寫完合上,塞進兜裡。
伍竟年走過來了。
老爺子的步子有點飄,走到跟前站定,張了張嘴。
半天冇說出話來。
兩隻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
“老師。”
祁同偉站起來,扶了一下老爺子的胳膊。
“您激動什麼,不就是去吃頓飯嘛。”
伍竟年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吃頓飯?你知道你去吃的是什麼飯?”
老爺子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控製不住的顫。
“同偉,從今天起,你的路……不一樣了。”
祁同偉笑了笑。
冇接話。
周圍還有人在看。幾個學者想湊過來搭話,猶豫了一下,又退回去了。
不好意思上前。
身份不夠。
五分鐘前,他們可以拍拍這個博士生的肩膀說一句“年輕人不錯”。
五分鐘後,裴一泓剛拍過的肩膀,他們摸都不敢摸了。
祁同偉彎腰拎起腳邊的帆布包,甩上肩膀。
西裝,帆布包,解放鞋。
穿著六十塊錢的行頭,揣著政法係泰山北鬥的家庭住址。
走出禮堂大門的時候,十二月的冷風灌進領口。
祁同偉把名片從內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眼那個地址。
收回去,腳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