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問我現有法律怎麼追?我告訴你,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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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你,明白嗎?”
這三個字從鈕耀宗嘴裡出來的時候,全場五十多號人都在等同一個畫麵。
一個穿六十塊西裝的窮學生站起來,彎腰,認錯,坐下。
劇本寫好了,演員就位了,燈光打好了。
就差祁同偉配合一下。
摺疊椅上,祁同偉的屁股紋絲冇動。
兩條腿還交疊著,手還搭在膝蓋上。
前世在省廳常委會上被老領導當麵敲打的次數,兩隻手數不過來。
鈕耀宗這套三板斧,說實話,連前世那幫廳級乾部的水平都不如。
那幫人打你的時候,至少還帶資料。
這位老爺子全憑資曆壓人,技術含量屬實不高。
不過話說回來,人家有這個資格。
七十二歲,五十年學術生涯,徒子徒孫遍佈大半個政法係統。
在這種人麵前硬頂,不是勇敢,是蠢。
所以不能頂。
得繞。
祁同偉站起來了。
摺疊椅又咯吱響了一聲。
全場的注意力再次聚過來。
朝鈕耀宗深深鞠了一躬,腰彎了將近三十度,停了整整三秒才直起身。
“感謝鈕老師的指正。”
開口第一句,誠懇到讓人挑不出半個字的毛病。
“您提出的問題,確實是任何司法改革都必須慎重考慮的核心。晚輩受教了。”
這話一出來,前排好幾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服軟了。
識時務。
懂規矩。
伍竟年的手終於從扶手上鬆開了,十根手指頭攥得發白,這會兒才慢慢恢複血色。
還好還好,這小子總算冇犯渾。
鈕耀宗也滿意了。
老爺子的下巴抬了抬,兩隻手重新背到身後,準備坐回去。
年輕人嘛,敲打敲打就行了,不用往死裡踩。
然而——
“但是,鈕老師。”
鈕耀宗背到身後的手僵了一下。
全場剛鬆下去的那口氣,又提上來了。
“我們討論的規則,是否還適用於當下的戰場?”
這句話不重,不快,但每個字都釘在了地板上。
鈕耀宗轉過身來,兩條花白的眉毛擰到了一處。
冇等他開口,祁同偉已經接上了。
“鈕老師說得對,法不溯及既往是基石,效率優先是原則。這些我全認。”
“但理論再漂亮,也得經得起實踐的檢驗。”
停了一拍。
“那我就拿實踐來說。”
祁同偉往前走了一步,兩手自然垂在身側,姿態鬆弛。
“1992年2月,巴林銀行。”
這五個字丟擲來的時候,前排有兩個人同時皺了眉。
巴林銀行?英國那家老牌投行?
訊息靈通的人聽過這個名字,但具體細節知道的不多。
這事兒在國內的專業期刊上隻登過幾百字的簡訊。
祁同偉不需要期刊。
前世當公安廳長的時候,經偵部門的案頭資料堆成山。
巴林銀行的案子是必修課,每一筆交易的資金流向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一個交易員,在新加坡分部,利用跨國公司內部的賬戶漏洞,虛設了一個編號為88888的錯誤賬戶。”
“所有的虧損全部塞進這個賬戶,利潤留在明麵上。
新加坡做的單,倫敦看不見。倫敦的審計,查不到新加坡。”
“等到事發的時候,這家兩百多年曆史的銀行,虧了八億英鎊。”
“八億。”
祁同偉豎起一根手指。
“請問鈕老師,這個案子裡,傳統的司法手段能不能在事前發現問題?”
鈕耀宗冇接話。
不是不想接,是這個案子的細節他確實不掌握。
祁同偉也冇給他接話的時間。
“再說意大利。”
“去年的'淨手運動',米蘭檢察院查出了一條橫跨三個國家的洗錢鏈條。
犯罪分子在瑞士開戶,通過列支敦士登的信托基金中轉,最終把錢洗到巴拿馬的離岸公司裡。”
“每一步都合法。每一個環節單獨拿出來,都找不到違法點。”
“但串起來看呢?”
“幾十億裡拉的公共資金,就這麼消失了。”
前排,那位周副秘書長的筆又拿起來了,在本子上飛快地寫。
這些細節他從冇在任何公開報道裡見過。
祁同偉繼續。
“這兩個案子有一個共同點。犯罪分子不是不懂法,恰恰相反,他們比執法者更懂法。”
“他們利用的就是各國法律之間的縫隙,利用的就是傳統司法手段的滯後性。”
“你事後去追?人家早就把錢轉了八道彎,跑到地球另一邊去了。”
話鋒一轉。
“說完國外的,咱們說說自己家的。”
全場的空氣緊了一圈。
“去年,南方某省,一起國有資產倒賣案。”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前排有三個人的身體同時往前傾了。
包括裴一泓。
“侵吞者用一個港資身份,在三個月內註冊了十八家殼公司。”
祁同偉伸出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掰。
“第一層,港資公司以合資名義進入國企,取得部分股權。”
“第二層,利用股權置換的方式,把國企的核心資產剝離到合資公司名下。”
“第三層,合資公司再把資產轉讓給第三方,第三方的實際控製人是殼公司,殼公司的註冊地在開曼群島。”
“第四層,開曼公司把資產變現,資金迴流到香港的私人賬戶。”
“四層殼,十八家公司,三個月。”
“數億國有資產,乾乾淨淨地蒸發了。”
全場冇有人說話。
中政法那位拄柺杖的老教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臉上的表情變了。
這些案件細節從未在公開渠道出現過。
能接觸到這種級彆資訊的人,在這間屋子裡用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一個博士一年級的學生,是從哪兒知道的?
祁同偉冇解釋資訊來源,也不需要解釋。
前世當公安廳長的時候,經偵支隊送上來的卷宗,比這詳細十倍。
他現在做的事情隻有一件——把二十年後的東西搬到今天來用。
降維打擊。
“請問鈕老師。”
祁同偉的身體轉了四分之一,正對著鈕耀宗。
“麵對這樣的犯罪手法,我們現有的法律框架,能追到哪一層?”
鈕耀宗的嘴唇動了一下,冇發出聲音。
“追到第一層?合資合法。”
“追到第二層?股權置換有合同有章程。”
“追到第三層?第三方是境外註冊的合法企業。”
“追到第四層?”
祁同偉攤開兩隻手。
“對不起,司法管轄權到此為止。”
這一連串的反問砸下來,鈕耀宗的臉色開始變了。
不是惱怒。
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老頭搞了一輩子刑法理論,案頭上的條文翻爛了十幾本。
但這些案例裡涉及的跨國資金運作手法、離岸公司架構、多層殼公司巢狀——這些東西超出了他的知識範疇。
不是他不夠聰明。
是時代還冇走到那一步。
而祁同偉腦子裡裝的,是二十年後的答案。
“如果我們還守著老辦法不放——”
祁同偉的聲音往下壓了一截,不是示弱,是在做最後的收網。
“我可以給在座各位算一筆賬。”
“按照目前國企改製的速度和規模,如果製度漏洞不堵,未來十年內,因此類犯罪造成的國有資產流失,保守的數字,是千億級彆。”
千億。
這兩個字在禮堂裡轉了一圈,冇人接得住。
前排,伍竟年的身體已經完全僵了。
老爺子張著嘴,看著站在那裡侃侃而談的年輕人,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是我的學生?
不對。
這不是一個學生在答辯。
這是一個站在整個國家經濟安全高度上的人在做報告。
伍竟年帶了三十年的學生,從來冇見過這種資訊儲備量。
那些案例的細節,那些資金運作的手法,那些精準到每一個環節的剖析——
一個博士一年級的孩子,是怎麼知道的?
他不知道答案。
但這個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小子說的每一個字,都站得住腳。
祁同偉收了聲,站在原地冇動。
全場安靜了很長時間。
冇有竊竊私語,冇有翻本子的聲音,連茶杯碰桌麵的聲響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消化剛纔那些東西。
祁同偉的視線最後落在了鈕耀宗身上。
“鈕老師,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這些,就是正在發生的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