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裴一泓等了二十分鐘的答案,被一個窮學生端上來了!】
------------------------------------------
會議通知是一張巴掌大的硬卡紙。
燙金字。
“法治現代化程序閉門研討會”。
下麵兩行小字,與會單位寫得明明白白。
最高檢。
最高法。
祁同偉把卡紙翻過來,背麵印著具體的時間地點和安保須知。
好傢夥。
安保須知都印上了,這會議的規格,比他想的還高。
伍竟年站在旁邊,兩隻手背在身後,老花鏡架在鼻尖上,一副老父親送兒子上考場的架勢。
“同偉,這次會議的與會者,我給你交個底。”
“您說。”
“政法係統的實權派,學術界的領軍人物,還有幾位從地方上來的高院院長。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咱們得仰著脖子看的人物。”
老爺子的手從背後抽出來,食指豎著,在祁同偉麵前晃了兩下。
“非必要不發言。”
又晃兩下。
“發言必謹慎。”
祁同偉腰彎了十度。
“老師放心,我就去長長見識,絕不多嘴。”
伍竟年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又折回來。
“穿正式點,彆穿你那雙解放鞋。”
門關上之後,祁同偉把那張卡紙舉到燈底下又看了一遍。
跳板。
他等了三個月的跳板。
從幕後走到台前的跳板。
卡紙被他整整齊齊夾進了筆記本裡。
伍老爺子說得對,這個會議非富即貴,隨便得罪一個都夠他喝一壺的。
但伍老爺子不知道的是,會議上坐著的那些人,祁同偉前世跟其中大半都打過交道。
誰什麼脾氣,誰什麼路數,誰跟誰是一夥的,誰跟誰有過節。
全裝在他腦子裡。
這場會,彆人是去旁聽的。
他是去摘果子的。
會議當天。
九月的京城,天高氣爽。
祁同偉六點就起了。
室友還在打呼嚕,他已經把那身西裝從櫃子底下掏出來了。
洗過的,冇褶子,釦子齊全。
樸素,但乾淨。
不寒酸,也不紮眼。
穿上之後對著宿舍那麵裂了條縫的鏡子正了正領口。
鏡子裡的年輕人,二十五歲,肩寬腰窄,精神頭十足。
擱前世他當公安廳長那陣子,出席這種會議穿的是定製西裝,袖釦都是銀的。
現在?
一身六十塊錢的西裝。
行吧,窮學生有窮學生的打法。
提前半小時到的會場。
一棟灰色的禮堂,外麵停了一溜黑色轎車。
門口站著四個便衣,腰間鼓鼓囊囊的。
祁同偉亮了亮通行證,便衣看了兩遍,放行。
進了門,暖氣撲麵。
禮堂不大,五六十個座位,U型排列。
每個座位前麵都擺著名牌、茶杯和檔案夾。
祁同偉繞著外圈走了一遍,在最末排角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名牌上寫著“旁聽:祁同偉(人大博士生)”。
冇有茶杯。
冇有檔案夾。
椅子都是臨時加的,摺疊椅,坐上去咯吱響。
行吧。
末排角落,摺疊椅,連杯茶都冇有。
這待遇,跟他前世第一次參加省廳擴大會議一模一樣。
當年也是坐在最後麵,屁股底下也是一把快散架的椅子。
不過沒關係。
坐在哪兒不重要。
重要的是,站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得看過來。
陸續有人進場了。
祁同偉坐在角落裡,兩條腿交疊,手搭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看。
第一個進來的是最高法研究室的副主任,姓周,五十出頭,走路帶風。
前世這位周主任後來調去了西南某省當高院院長,乾了兩屆,口碑不錯。
第二個是中政法的一位老教授,拄著柺杖,顫顫巍巍的。
前世這老爺子活到了九十三,學界泰鬥,誰見了都得叫一聲先生。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進來一個人,祁同偉的腦子裡就自動彈出一份檔案。
姓名,職務,背景,派係,性格特點,仕途走向。
清清楚楚,條條分明。
這種感覺很奇妙。
滿屋子的大佬在他麵前就跟開了標簽一樣,頭頂飄著一行字。
裴一泓是最後進場的。
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步子不快不慢。
身邊跟著兩個秘書模樣的年輕人,半步都不敢超。
進門之後,幾位學者迎上去寒暄。
裴一泓跟每個人都握了手,客氣了兩句,但笑意不深。
整個人的狀態,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嚴肅。
祁同偉在角落裡把這些細節全收進了眼底。
裴一泓今天的心情不太好。
或者說,對這場會議的期待值很高,但預感不會太順利。
前世跟這位打過幾次照麵,雖然冇有深交,但裴一泓的脾氣他摸得透。
典型的務實派。
最煩空話、套話、廢話。
你跟他談半天解決不了問題,他能當場翻臉。
會議開始了。
主持人唸了一段開場白,祁同偉冇怎麼聽。
議程表上的前三項都是走過場的東西,真正的硬菜在第四項。
“國有資產流失與司法追責困境”。
這個議題一亮出來,前排幾個人的坐姿都正了正。
前世九十年代中後期,國有資產流失是個巨大的黑洞。
多少國企被掏空,多少資產被賤賣,多少蛀蟲在裡麵上下其手。
司法係統想追責,但困難重重。
法律滯後,證據鏈不全,地方保護嚴重。
抓小放大,打蒼蠅不敢碰老虎。
這個問題到了二十一世紀才慢慢有了一套成熟的應對體係。
但現在是1992年。
所有人都在摸石頭過河。
第一個發言的是一位檢察係統的老同誌,說了十分鐘。
核心意思就一個字。
教育。
加強思想教育,提高乾部覺悟,從源頭上杜絕**。
祁同偉在角落裡差點冇繃住。
思想教育能解決的事,還用得著開這種會?
第二個發言的換了個角度。
懲處。
加大懲處力度,提高違法成本,讓伸手的人不敢伸手。
說得慷慨激昂,台下稀稀拉拉鼓了幾下掌。
前排,裴一泓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祁同偉看見了。
這是不耐煩的訊號。
第三個發言的是那位周副秘書長,提了一個程式修正方案。
具體內容是在現有程式框架內增設一個“國資流失專項審查程式”,由法院牽頭,檢察院配合。
這個方案有點意思,但問題也明顯。
“周主任,您這個方案操作性有待商榷。”
一位地方上來的官員舉手打斷了。
“我們地方上的改革壓力已經很大了,再加一道審查程式,企業怎麼搞?效率怎麼保證?”
“改革和法治不矛盾——”
“不矛盾是不矛盾,但您這麼搞,地方上的招商引資誰還敢接?”
爭了幾個來回,周副秘書長的方案被否了。
討論開始冷場。
發言的人越來越少。
該說的說了,該吵的吵了,問題還是那個問題。
冇人能給出一個真正管用的方案。
裴一泓坐在主位上,手指敲桌麵的頻率越來越快。
旁邊的秘書遞了杯茶,他接過去放在一邊,碰都冇碰。
將近二十分鐘,冇有新的發言。
空氣悶得讓人喘不上氣。
裴一泓終於開口了。
“各位,還有冇有其他想法?”
聲調不高,但壓得整間禮堂鴉雀無聲。
“建設性的想法。”
重音落在“建設性”三個字上。
全場沉默。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人接茬。
祁同偉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把所有發言和裴一泓的每一個動作都記在了心裡。
時機快到了。
前排,伍竟年回頭看了他一眼。
老爺子的手擱在扶手上,指尖在抖。
這一眼裡裝的東西很複雜。
有期待。
也有怕。
怕他說錯話,怕他得罪人,怕他在這種場合裡栽跟頭。
祁同偉衝老爺子微微點了下頭。
那意思是——您放心。
裴一泓等了幾秒,正要開口宣佈中場休息。
“主持人。”
一隻手舉了起來。
伍竟年。
整個禮堂的注意力都轉了過去。
老爺子從椅子上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我的學生,旁聽的博士生祁同偉,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頓了一下。
“不知可否讓他說兩句?”
全場安靜了一瞬。
幾十道視線齊刷刷地往最末排角落掃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