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敬前世那顆子彈,敬今生這杯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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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市最好的男裝定製店,藏在淮海路一棟法式老洋房的二樓。
祁同偉推門進去的時候,店裡的裁縫師傅正趴在案板上打瞌睡。
“做套西裝。“
老裁縫抬起頭,上下掃了一圈——帆布包,發白的襯衫,腳上一雙解放鞋。
得,又一個進錯門的。
“小夥子,我們這兒起步價兩千。“
言外之意,你走錯地方了。
祁同偉從兜裡抽出幾張大團結,往案板上一拍。
“麵料用最好的,版型我自己挑,三天能不能出?“
老裁縫的瞌睡醒了大半,拿起錢翻了翻,鈔票是真的。
“能!當然能!“
軟尺立刻搭上了肩膀。
量體的時候,老裁縫嘴裡嘟囔著資料,手底下麻利得很。乾了三十年這行,什麼人冇見過。
有些人穿金戴銀,站那兒跟個衣架子。
眼前這位雖然穿得寒酸,往那兒一杵,骨架子撐得住。
肩寬,腰窄,背挺得直。
是塊好料子。
“先生做什麼工作的?“
“學生。“
老裁縫“哦“了一聲,冇再問。
能掏兩千塊做西裝的學生,他不想多打聽。
從定製店出來,祁同偉拐進了隔壁弄堂裡一家不起眼的錶店。
櫃檯後麵掛著個手寫的招牌——“港貨代購,假一賠十“。
玻璃櫃裡擺了幾十塊表,從幾百到幾萬,層次分明。
“百達翡麗,有冇有?“
老闆娘正嗑瓜子,聽到這四個字,瓜子殼吐到了櫃檯上。
從最裡麵的保險櫃裡,捧出一個木盒子。
開啟。
錶盤不大,冇什麼花哨的裝飾,皮帶也是低調的深棕色。
但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這東西戴出去,全場最貴的那位就是你。
“真貨?“
“港那邊朋友帶過來的,有證書。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拿去鑒定。“
祁同偉把表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的編號和機芯。
前世當公安廳長的時候,趙瑞龍送過他一塊更貴的。
那時候戴著,總覺得手腕上拴著根鏈子。
今天這塊,是自己賺的錢。
戴上去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包起來。“
表扣搭上手腕那一下,金屬涼絲絲的。
前世那個跪在操場上、在泥裡打滾的祁同偉,從這一秒開始,跟他沒關係了。
徹底沒關係了。
三天後。
祁同偉站在定製店的穿衣鏡前。
深灰色西裝,窄駁領,收腰剪裁,每一道線條都服服帖帖。
白襯衫的領口敞開一顆釦子,百達翡麗的錶帶從袖口露出半截。
鏡子裡那個人,跟三天前判若兩人。
老裁縫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熨鬥,嘴巴半張著,忘了說話。
他見過太多穿西裝的人了。
但這位——穿上之後,那股子勁兒不是衣服給的。
是人本身就有。
衣服隻是把它放出來了而已。
祁同偉對著鏡子整了整袖口。
鏡子裡的人衝他點了點頭。
挺好,該見見世麵了。
……
外灘。
和平飯店旁邊那家法餐廳,1992年全滬市最貴的地方之一。
晚上七點,祁同偉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落地窗外就是黃浦江,對岸浦東還是一片工地,零星幾盞燈。
再過幾年,那邊會豎起一片鋼鐵森林。
但現在,安安靜靜的。
牛排端上來了。
五分熟,刀切下去,斷麵是均勻的粉紅色,汁水慢慢滲出來。
紅酒倒在杯裡,晃了兩圈。
周圍坐的都是外國人和滬市本地的大款,偶爾有人朝他這邊看一眼。
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獨自坐在這種地方,點最貴的酒,吃最貴的牛排。
要麼是富二代,要麼是瘋子。
祁同偉切了一塊牛排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好吃。
真他媽好吃。
上輩子第一次吃法餐,他坐在旁邊賠笑,連刀叉用哪隻手都是現學的。
那頓飯吃得窩囊,牛排什麼味兒都冇記住。
今天這頓不一樣。
每一口都是自己的。
酒杯端起來,紅酒在燈光下透著暗紅色。
窗玻璃上映出一個人影。
西裝筆挺,坐姿端正。
不卑不亢。
前世的畫麵一幀一幀地翻過來了。
孤鷹嶺上,風很大。
槍口頂著下巴的時候,金屬是冰的。
扣扳機那一下,手冇抖。
腦子裡最後閃過的念頭不是怕死,是不甘。
窮了一輩子。
因為窮,跪了梁璐。
因為窮,攀了趙瑞龍。
因為窮,把自己一點一點賣了個乾淨。
靈魂、尊嚴、底線,全標了價。
最後發現——賣完了,什麼都冇剩。
隻剩一顆子彈。
酒杯在手裡轉了一圈。
這輩子不一樣了。
兜裡有錢,手上有牌,腦子裡裝著未來三十年的答案。
想對誰說“不“就對誰說“不“。
想掀桌子就掀桌子。
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不用對任何人彎腰。
以前想當棋子都得排隊。
現在——該他坐到棋盤後麵了。
酒杯舉到窗戶前。
玻璃上那個人影也舉著杯。
兩個祁同偉隔著一層玻璃對視。
“再見了,祁廳長。“
聲音很輕,隻有自己聽得見。
“從今天起,我隻是祁同偉。“
杯沿碰了一下嘴唇,紅酒順著喉嚨滑下去,微澀,帶點回甘。
這杯酒,敬那顆子彈。
也敬今晚的牛排。
窗外,黃浦江的水在夜色裡往東流。
祁同偉放下酒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火車票。
明天早上八點,滬市到漢東,硬座。
硬座就夠了。
坐什麼車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了車之後站在哪裡。
漢東。
高育良、侯亮平、梁璐、趙瑞龍。
所有人都還在原地等著,等著按照老天爺安排好的劇本往下走。
但劇本已經被改了。
改劇本的人,正在把最後一塊牛排送進嘴裡。
“買單。“
服務員把賬單送過來,祁同偉掃了一眼數字,抽出幾張鈔票壓在盤子下麵。
起身,扣上西裝的釦子,走出餐廳大門。
外灘的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節奏穩得很。
路過一麵櫥窗的時候,玻璃裡映出一個完整的身影。
祁同偉看了一眼,冇停步。
那個人影跟著他往前走,消失在滬市的夜色裡。
第二天一早。
火車站的廣播在迴圈播報車次資訊,人群烏泱泱地往檢票口湧。
祁同偉拎著帆布包,排在隊伍裡,和所有趕路的人一樣普通。
西裝換回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百達翡麗藏在袖子裡,不露。
低調,是活得久的第一條規矩。
檢票口的鐵柵欄拉開,人流往前擠。
漢東,他回來了。
以一個所有人都認不出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