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約在一家老舊的小茶館見麵。
王道到的時候,老人已經等在門口了。六十出頭的樣子,頭發花白,背微微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裏攥著一個舊舊的布包。
“王道先生?”陳建國迎上來,眼神裏帶著期待和緊張。
“陳叔,叫我小王就行。”
兩人進了茶館,找了個角落坐下。陳建國要了壺最便宜的茶,十塊錢一壺,還特意跟服務員說“多續幾回開水”。
王道看在眼裏,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陳叔,您兒子的事,能詳細說說嗎?”
陳建國點點頭,從布包裏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照片上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寸頭,長得挺精神,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
“這是我兒子,陳小軍。”陳建國的聲音有些沙啞,“三個月前失蹤的。”
王道接過照片,仔細看了看:“他做什麽工作?”
陳建國沉默了一下,低下頭:“他……他在一個什麽投資公司上班。我一開始也不知道是幹啥的,後來才知道,那是搞詐騙的。”
王道心裏一動。
“您知道他騙過人?”
“知道。”陳建國的頭更低了些,“他騙了好多人,有老人,有剛畢業的大學生,還有……還有一家人的救命錢。”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我知道他不是好東西,可我是他爸啊。我就想知道他是死是活,哪怕……哪怕他在坐牢,我也認了。”
王道看著他,心裏五味雜陳。
初級騙局識別沒有觸發——這個老人說的是真話,沒有惡意。
“陳叔,您報警了嗎?”
“報了。”陳建國點點頭,“警察查了三個月,一點線索都沒有。說他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監控拍到他最後一次是晚上從公司出來,然後就再也沒出現過。”
王道若有所思:“他那個公司,還在嗎?”
“早沒了。”陳建國歎氣,“他失蹤後沒幾天,公司就搬空了。聽說老闆跑路了,好多被騙的人去報警,現在還在查。”
王道想了想,問:“您知道那個公司叫什麽嗎?老闆是誰?”
“叫‘金源投資’,老闆姓馬,叫馬文才。”陳建國從布包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傳單,“這是他之前拿回家的,我留了一份。”
王道接過傳單,上麵印著“金源投資,年化收益15%-20%”“正規金融牌照”“國企背景”之類的宣傳語。
典型的龐氏騙局話術。
“陳叔,這傳單我能拿走嗎?”
“能能能!”陳建國連連點頭,“小王,你真的能找到他嗎?”
王道看著老人期待的眼神,不忍心直接說“不知道”。
“陳叔,我幫您問問。但不保證能找到。”
“謝謝,謝謝!”陳建國握住他的手,老淚縱橫,“多少錢都行,我把養老金都帶來了。”
他從布包裏掏出一個塑料袋,裏麵是厚厚一遝錢,有百元大鈔,也有十塊二十的零錢。
王道愣住了,趕緊把錢推回去:“陳叔,我不要錢。”
“那咋行?你幫我找人,哪能不要錢……”
“真不要。”王道站起來,“您把錢收好,有訊息我聯係您。”
他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轉身離開茶館。
走出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陳建國還坐在角落裏,捧著那個塑料袋發呆,背影孤獨又蒼老。
王道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裏的傳單。
回去的路上,王道一直在想陳小軍的事。
三個月前失蹤,公司老闆跑路,沒有任何線索……
這時間點,會不會是係統幹的?
可係統隻有他能用,陳小軍失蹤的時候,他還沒覺醒係統呢。
那就是真失蹤了?或者被同夥滅口了?
他掏出手機,給周德明打了個電話。
“周叔,跟您打聽個人。”
“誰?”
“馬文才,金源投資的老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查他幹啥?”
王道把陳建國的事說了一遍。
周德明聽完,歎了口氣:“陳小軍我知道,那孩子也是被騙進去的。金源投資那個案子,現在還在偵辦中,馬文才跑路了,涉案金額兩千多萬,受害者上百人。”
“陳小軍呢?”
“失蹤了。”周德明說,“三個月前,他跟馬文才大吵一架,然後就沒影了。我們懷疑他被滅口了,但沒找到屍體,也沒任何線索。”
王道皺起眉頭:“他跟馬文才吵架?為什麽?”
“據說是他不願意再騙人,想退出。”周德明說,“那孩子本質不壞,是被高薪騙進去的。幹了半年,發現不對勁,想脫身,結果……”
王道沉默了。
又是一個被騙的。
“周叔,馬文才現在在哪兒?”
“跑路了,可能出國了。”周德明說,“這案子現在歸經偵那邊管,我也瞭解不多。你問這個幹啥?”
王道想了想,沒說實話:“就是好奇。陳叔挺可憐的,想幫他問問。”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著手裏的傳單,陷入沉思。
陳小軍失蹤,馬文才跑路,金源投資人去樓空……
這裏麵,有沒有係統的影子?
係統說隻能鎖定對他實施欺詐的目標,那陳小軍肯定不是他送走的。但馬文才呢?
這個人騙了上百人,涉案兩千多萬,罪惡值絕對爆表。
如果能找到他……
王道眼睛亮了。
接下來的兩天,王道開始研究金源投資的案子。
他在網上搜了很多新聞,又托周德明介紹,聯係了幾個受害者。
其中一個叫劉慧芳的大媽,說起來就哭。
“那是我和我老伴一輩子的積蓄啊!本來想給兒子買房付首付的,現在全沒了!”劉慧芳在電話裏泣不成聲,“我老伴氣得腦溢血,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王道心裏堵得慌。
還有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叫孫磊,被騙了八萬塊。
“那是爸媽給我湊的學費,讓我考研用的。”孫磊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我不敢告訴他們,自己扛著。現在一邊打工一邊還債,考研?想都不敢想了。”
王道結束通話電話,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
李偉從房間裏出來,看他臉色不對:“道哥,咋了?”
王道把金源投資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李偉聽完,一拍大腿:“艸!這種人也太缺德了吧?!騙老人養老錢,騙學生學費,抓住應該槍斃!”
“槍斃太便宜他了。”王道喃喃說。
送他去挖礦,挖個幾百年,纔是真正的懲罰。
問題是,馬文纔在哪兒?
第三天,係統冷卻結束。
王道坐在新家的陽台上,看著手機裏的通訊錄,猶豫著先送誰。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境外。
他愣了一下,接起來。
“喂?”
“請問是王道先生嗎?”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南方口音,語氣很客氣,“我是馬文才的朋友,聽說您在打聽我的事?”
王道心裏一震。
馬文才?
“您是馬總?”
“不敢當。”對方笑了笑,“王道先生,我知道您最近在查我。我想跟您見一麵,當麵聊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王道腦子飛速轉動。
馬文才主動聯係他?為什麽?
“您在哪兒?”
“就在江城。”對方說,“不過我身份特殊,不方便出門。您要是方便,可以來我住的地方。放心,我不會傷害您,就是想聊聊。”
王道沉默了兩秒,說:“行,地址發我。”
結束通話電話,李偉湊過來:“道哥,誰啊?”
“一個朋友。”王道站起來,“我出去一趟。”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
王道換了件衣服,出了門。
地址發過來了,是城郊一個老小區,有點偏僻。
他打了個車,一路上都在想:馬文才為什麽要見他?是發現了什麽,還是另有所圖?
係統的事不可能暴露,但萬一對方有惡意……
他摸了摸口袋,裏麵有一把折疊刀,是前幾天剛買的,防身用。
半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一個老舊的小區門口。
王道下了車,按照地址找到一棟居民樓,上了五樓。
敲門。
門開了。
站在門口的人,讓他愣住了。
不是想象中的大腹便便的老闆,而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瘦高個,戴著眼鏡,長相斯文,看起來像個大學老師。
“王道先生?”年輕人笑了笑,“請進。”
王道走進去,屋裏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和一堆檔案。
年輕人關上門,給他倒了杯水。
“不好意思,躲在這裏,條件簡陋。”他坐下來,“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陳小軍。”
王道瞳孔一縮。
陳小軍?
陳建國的兒子,那個失蹤三個月的騙子?
“你不是失蹤了嗎?”他脫口而出。
陳小軍苦笑了一下:“我是失蹤了,但不是你們想的那種失蹤。我是自己躲起來的。”
王道盯著他,初級騙局識別沒有觸發。
這個人……沒有惡意?
“為什麽躲起來?”
“因為馬文纔要殺我。”陳小軍說,“我知道他太多秘密了。”
陳小軍的故事,比王道想象的複雜。
他確實是被高薪騙進金源投資的。一開始隻是做行政,後來慢慢發現不對勁——公司根本沒有投資業務,就是拿新客戶的錢補老客戶的利息。
“我跟馬文才提過,想辭職。”陳小軍低著頭,“他不讓,說我知道太多了,走了對他不利。後來我偷偷收集了一些證據,想舉報他,被他發現了。”
王道問:“然後呢?”
“然後他就讓人警告我,說我要敢舉報,就弄死我爸媽。”陳小軍的眼眶紅了,“我爸六十多了,身體不好,我媽也有病。我不敢……”
王道沉默了。
“三個月前,我跟馬文才大吵一架,說要走。”陳小軍繼續說,“他當時沒說什麽,但我發現有人在跟蹤我。我就……我就假裝失蹤了,躲到這裏來。”
“你爸以為你真的失蹤了,到處找你。”
陳小軍的眼淚掉下來:“我知道……我不敢聯係他,怕馬文才發現。我想等馬文才被抓了再回去……”
王道看著他,心裏五味雜陳。
這個人騙過人,但他自己也是被騙的。他不是壞人,隻是走投無路。
“馬文才現在在哪兒?”
陳小軍擦了擦眼淚:“他跑路了,但沒出國。我收到訊息,他躲在江城郊區,準備等風頭過了再跑。”
王道眼睛一亮:“你知道具體位置嗎?”
“知道。”陳小軍點頭,“但我不能報警,警察裏有他的人。我發給你的證據,都被壓下來了。”
王道皺起眉頭。
警察裏有內鬼?
“你為什麽找我?”他問。
陳小軍看著他,眼神複雜:“我聽說了你的事。張萬才,劉春燕,李玉芬,周建國……四個坑過你的人,都失蹤了。”
王道心裏一緊。
“我不知道他們去哪兒了,但我知道,肯定跟你有關係。”陳小軍說,“我不是要查你,我是想……請你幫忙。”
“幫什麽?”
“幫我送馬文纔去他該去的地方。”陳小軍看著他,眼神裏帶著懇求,“他騙了上百人,害得人家破人亡。我收集的證據交不上去,警察裏有他的人。但我不能讓他就這麽跑了。”
王道沉默了。
這個人,居然猜到了什麽?
“你為什麽覺得我能送他去該去的地方?”
陳小軍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我有直覺,你可以。”
王道看著他,初級騙局識別始終沒有觸發。
這個人沒有惡意,說的是真心話。
“馬文纔在哪兒?”
陳小軍眼睛亮了:“你肯幫忙?”
“先告訴我他在哪兒。”
陳小軍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
“江城郊區,柳林鎮,一個廢棄的農家樂。”他說,“他躲在裏麵,有三個保鏢跟著。”
王道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裝進口袋。
“等我訊息。”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你爸在找你。他很想你。”
陳小軍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王道推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