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的訊息來得比王道預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王道正在健身房練拳擊,手機響了。他摘掉手套,看了一眼螢幕——張偉。他擦了擦汗,接起來。
“王先生,鄭總明天下午有空。四點,華泰大廈三十二樓。”張偉的聲音很客氣,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你準時到就行。”
王道心裏一動:“好,謝謝張總。”
掛了電話,他坐在拳擊台上,沉默了一會兒。鄭國棟願意見他,這既是好訊息,也是壞訊息。好訊息是,他有機會接近這個幕後黑手了。壞訊息是,鄭國棟願意見他,說明李浩然的調查沒有查出什麽大問題——至少沒有查出他的資產證明是假的。或者,鄭國棟已經查出來了,但還是想見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想幹什麽。
王道站起來,走到沙袋前,狠狠打了幾拳。不管怎樣,明天必須去。
回到家,王道把西裝又熨了一遍。這次他沒有選那套深藍色的,而是選了一套淺灰色的——看起來更年輕、更休閑,像一個有錢但不張揚的年輕人。領帶也換了,深藍色帶細條紋,配白色襯衫,幹淨利落。
李偉靠在門框上看他折騰:“道哥,你這是要去見誰啊?比上次還正式。”
“上次那個人。”
“鄭國棟?”李偉愣了一下,“那個大老闆?”
王道點點頭。李偉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道哥,我在網上看過那個人的新聞。他好像很有錢,也很有勢力。你跟他打交道,小心點。”
王道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
第二天下午三點半,王道準時到了華泰大廈。這次他沒有把車停在地下車庫,而是停在了對麵的停車場。他坐在車裏,看著那棟三十八層的大廈,深吸了一口氣。
係統麵板在腦海中浮現。
【反詐值:153點】
【係統冷卻:已結束,可用】
【當前礦工:7人】
反詐值還是隻有一百五十三點。王道關掉麵板,推開車門,走進華泰大廈。
前台姑娘已經認識他了,笑著打了個招呼,幫他刷了電梯卡。電梯直達三十二樓,門開啟的時候,張偉已經在等著了。
“王先生,這邊請。”他領著王道走過那條熟悉的走廊。走廊兩邊的獎牌還在,“誠信企業”“納稅大戶”“慈善之星”,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王道看著這些獎牌,嘴角微微翹起。
張偉推開那扇木門:“鄭總,王先生到了。”
鄭國棟站在辦公桌後麵,今天穿了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裝,白襯衫,暗紅色領帶。他看起來比上次更精神,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笑容還是那麽和善。
“王先生,來了?坐坐坐。”他走過來,跟王道握了握手,然後指了指沙發。
王道坐下,鄭國棟坐到他對麵。這次沒有泡茶,茶幾上放著兩瓶礦泉水。張偉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輕輕關上了門。
鄭國棟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看著王道:“王先生,張偉跟我說了,你對柬埔寨的專案很感興趣,想當麵跟我聊聊。”
王道點點頭:“鄭總,我這個人做事比較謹慎。投資之前,想把情況搞清楚。”
“謹慎是好事。”鄭國棟笑了,“我當年做生意的時候,也是這麽過來的。那你有什麽想問的?”
王道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茶幾上。那是他從劉誠的合同裏抄下來的——土地使用證編號、專案位置、投資總額。
“鄭總,這塊地我去查過了。柬埔寨國土部的公開資訊顯示,這塊地的用途是‘農業用地’,不是‘商業用地’。我想知道,華泰集團打算怎麽在農業用地上建商業綜合體?”
鄭國棟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然後抬起頭。他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副和善的笑容,但王道注意到,他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慌張,而是一種……玩味。
“王先生,你查得很仔細。”他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那塊地確實是農業用地。但柬埔寨那邊的政策跟國內不一樣,農業用地可以申請變更用途。手續已經在辦了,下個月就能批下來。”
王道追問:“下個月能批下來?鄭總,這個資訊能寫進合同裏嗎?比如說,如果下個月批不下來,投資者可以要求退款?”
鄭國棟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放下礦泉水瓶,看著王道,沉默了幾秒。
“王先生,你今天是來投資的,還是來談條件的?”
王道笑了笑:“鄭總,我是來投資的。但投資之前,總得把風險搞清楚。劉總的事,我不想再發生一次。”
鄭國棟聽到“劉總”兩個字,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坐直身體,把二郎腿放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劉誠的事,是他自己的問題。他投資的時候市場好,現在市場不好,他想退,這很正常。但合同簽了,錢投了,專案在推進,怎麽能說退就退?王先生,你做生意應該知道,合同就是合同。”
王道點點頭:“鄭總說得對,合同就是合同。但如果合同本身就有問題呢?比如說,合同上寫的土地用途是‘商業用地’,但實際上是‘農業用地’。這是不是合同欺詐?”
空氣突然安靜了。
鄭國棟盯著王道,王道也盯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五秒鍾,誰都沒有說話。王道能感覺到,鄭國棟的眼神在變化——從和善到審視,從審視到冷厲。
然後,鄭國棟笑了。
“王先生,”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麵,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檔案袋,扔到茶幾上,“你看看這個。”
王道開啟檔案袋,裏麵是一遝檔案。他翻了一下——是他的個人資料。姓名、年齡、住址、學曆、工作經曆、銀行流水。最上麵一頁,是他那張五百萬的資產證明。
“王先生,”鄭國棟坐回沙發上,聲音很平靜,“你那張資產證明,是假的。”
王道心裏一沉。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你叫王道,二十三歲,江城本地大學畢業。三個月前還在一個叫張萬才的人手下打工,被欠了三個月工資。你的銀行賬戶裏,三個月前隻有幾百塊。但現在,你突然有了八十多萬,還弄了一張五百萬的資產證明來找我談投資。”鄭國棟看著他,“王先生,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這三個月,到底經曆了什麽?”
王道沉默了幾秒。他沒想到鄭國棟查得這麽深——不僅查了他的資產證明,還查了他的工作經曆、他的銀行流水、他的社會關係。這個人能在江城混這麽多年,果然不是靠運氣的。
“鄭總,”王道把檔案袋放下,看著鄭國棟,“你說得對,那張資產證明是假的。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那個柬埔寨專案,是真的嗎?”
鄭國棟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他笑得很暢快,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孩子。
“王先生,你這個人,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王道,“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來談合作的,有來找工作的,有來借錢的。但像你這樣,拿著一份假資產證明來見我,還敢當麵問我專案是不是真的,你是第一個。”
王道站起來,看著他:“鄭總,我隻想知道真相。”
鄭國棟轉過身,看著王道。夕陽從落地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了一半光明一半陰影。他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憤怒,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感慨。
“真相?”他走回來,坐到沙發上,“王先生,我告訴你什麽是真相。真相是,這個專案是真的,那塊地也是真的。手續確實在辦,也確實能辦下來。但我不能把‘下個月能批下來’寫進合同裏,因為柬埔寨那邊的事,誰也說不準。今天能批,明天可能就批不了。這就是生意,有風險,有變數。”
王道盯著他,初級騙局識別微微觸動——他在撒謊,但又不是完全在撒謊。這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踩在真實和虛假的邊界線上。
“鄭總,”王道說,“那劉誠的錢,為什麽不退?”
鄭國棟沉默了一下:“因為不能退。如果劉誠退了,其他投資者也會要求退。專案還在推進,資金鏈不能斷。王先生,你做生意應該知道,現金流就是生命線。”
王道明白了。這個專案可能真的存在,那塊地也可能是真的。但鄭國棟用這個專案做幌子,圈了大量的資金。這些資金一部分投到了專案上,另一部分……去了哪裏?趙天龍的詐騙資金、蘇清雪的八萬塊,都流進了華泰的賬戶。那些錢,跟投資者的錢混在一起,被鄭國棟用來買地、建樓、維持他的商業帝國。
“鄭總,”王道站起來,“謝謝你今天的時間。我回去考慮一下。”
鄭國棟也站起來,伸出手:“王先生,不管你投不投,我都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做生意,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時候,你得學會在灰色地帶裏生存。”
王道握住他的手。這一次,鄭國棟的手很涼。
走出華泰大廈的時候,夕陽正在西沉。王道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今天的見麵,沒有他預想的那麽糟糕,但也沒有任何突破。鄭國棟沒有騙他,至少沒有在他麵前騙他。係統沒有鎖定,反詐值沒有增加。
但王道知道了一件事——鄭國棟已經注意到他了。這個人知道他的底細,知道他的資產證明是假的,知道他是從張萬才手底下出來的。但鄭國棟沒有拆穿他,沒有趕他走,而是跟他聊了半個小時,還說了“不管你投不投”這種話。
為什麽?
王道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想了很久。隻有一個解釋——鄭國棟在試探他。鄭國棟想搞清楚,這個叫王道的年輕人,到底是來幹什麽的。是競爭對手派來的?是記者?是警察?還是隻是一個小打小鬧的投機者?
王道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他掏出手機,給周德明打了個電話。
“周叔,鄭國棟知道我的底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周德明的聲音很沉:“他知道多少?”
“我的工作經曆、銀行流水、資產證明是假的,這些他都知道。”
周德明又沉默了。王道能聽到他在電話那頭歎氣。
“小王,你現在不能再去了。鄭國棟已經注意到你了,再去就太危險了。”
王道沒說話。他知道周德明說得對,但他也知道,如果現在停下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劉誠的錢拿不回來,蘇清月的案子查不下去,鄭國棟還會繼續騙更多的人。
“周叔,我再想想辦法。”
“小王——”
“周叔,我有分寸。”
王道掛了電話,把車停在路邊。他閉上眼睛,腦子裏把所有的資訊重新過了一遍。
鄭國棟知道他底細,但沒有拆穿他。這說明什麽?說明鄭國棟並不覺得他是個威脅。一個三個月前還在被欠薪的窮光蛋,能有什麽威脅?在鄭國棟眼裏,王道可能隻是一個想走捷徑的年輕人,拿了一份假資產證明想來騙投資。這種人,他見得多了。
王道睜開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
鄭國棟不覺得他是威脅,那他就不是威脅。他可以利用這一點,繼續接近鄭國棟。
但不能再以“投資者”的身份了。得換個方式。
王道想了想,掏出手機,給陳小軍發了條訊息:“小軍,華泰集團在柬埔寨的專案,有沒有什麽負麵新聞?比如工地事故、勞資糾紛、環保問題之類的?”
陳小軍回得很快:“查到了。去年華泰在西哈努克的工地上出過一次事故,一個當地工人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死了。華泰賠了家屬一筆錢,事情壓下去了。但有個當地記者寫了篇報道,說華泰的安全措施不合格。”
王道眼睛一亮:“那個記者還能聯係上嗎?”
“我試試。但可能需要幾天時間。”
“好。盡量快。”
王道放下手機,發動車子。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他開著車,穿過江城的大街小巷,路過東站、路過菜市場、路過那家老劉燒烤。這些地方,他以前天天走,從來沒覺得有什麽特別的。但現在,他覺得這座城市每一寸土地都值得守護。
因為他知道,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還有無數個劉誠在等著正義,還有無數個蘇清月在等著真相。
王道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加速駛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