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軍的訊息在第三天下午到了。
王道當時正在健身房練拳擊,沙袋被他打得砰砰響。自從兌換了基礎格鬥術後,他的體能在穩步提升,出拳的力量和速度都比以前好了不少。手機在長椅上震動,他摘掉手套走過去,螢幕上是一條微信訊息,來自陳小軍:“王哥,找到那個柬埔寨記者了。他叫索卡,是西哈努克當地一家網路媒體的記者。去年華泰工地事故的報道就是他寫的。”
王道擦了擦汗,坐在長椅上,仔細看陳小軍發來的資訊。索卡,三十二歲,西哈努克當地人,在一家叫“西港觀察”的網路媒體做記者。這家媒體不大,但在當地有一定影響力,專門報道西哈努克的經濟和社會新聞。去年華泰工地事故發生後,索卡寫了一篇長篇報道,詳細描述了事故經過和華泰集團的安全問題。報道發出後,華泰集團通過關係給媒體施壓,文章被刪了,索卡也被停職了一個月。
王道看到這裏,眼睛亮了。一個被華泰打壓過的當地記者,手裏肯定還有料。
“小軍,能聯係上他嗎?”
陳小軍回得很快:“能。我找到了他的郵箱和臉書賬號。但他是柬埔寨人,不會中文,英語也一般。王哥,你跟他溝通可能需要翻譯。”
王道想了想,英語他還能對付幾句,但要深入溝通肯定不夠。他給蘇清月發了條訊息,問她英語怎麽樣。蘇清月秒回:“還行,大學過了六級。怎麽了?”
王道把索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蘇清月立刻回了一個電話過來。
“你想通過那個記者拿到華泰在柬埔寨的更多證據?”
“對。”王道說,“他在當地,瞭解情況,手裏可能有我們查不到的東西。”
蘇清月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麽跟他聯係?”
“先發郵件試試。你幫我翻譯。”
兩個人約在一家咖啡館見麵。王道到的時候,蘇清月已經坐在角落的位置了,麵前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頭發紮成馬尾,看起來像個大學生。
王道坐到對麵,把陳小軍發來的資料給她看。蘇清月仔細看了一遍,點了點頭:“這個人確實有用。我來寫郵件。”
她開始打字,寫得很認真。王道坐在對麵,看著她專注的側臉。蘇清月的手指修長,敲鍵盤的動作很輕快,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刪掉幾個字重新打。寫了大概十分鍾,她把螢幕轉過來給王道看。
“你看看,這樣行不行?”
王道看了一遍。郵件是用英文寫的,措辭很客氣,先介紹了自己是中國的獨立調查員,正在調查華泰集團的詐騙案,看到了索卡去年寫的報道,對他的職業操守表示敬佩。然後問索卡手裏是否還有更多關於華泰集團的資訊,如果有,希望能分享。最後留下了聯係方式和加密郵箱。
“很好。”王道說,“發吧。”
蘇清月點了傳送,合上電腦。她看著王道,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王道,”她開口,“你查華泰的事,周叔知道嗎?”
“知道。”
“他怎麽說?”
王道想了想:“他說讓我小心。”
蘇清月點點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她又問:“你那個‘辦法’,到底是怎麽做到的?我不是要打聽你的秘密,我隻是想知道,到了關鍵時候,我該怎麽配合你。”
王道看著她,初級騙局識別沒有觸發。她是真的想知道,不是試探。
“蘇警官,”他說,“你不需要知道我怎麽做到的。你隻需要知道,我有辦法讓鄭國棟消失。但前提是,他必須對我實施欺詐。也就是說,他必須在我麵前騙我。”
蘇清月皺起眉頭:“他那麽謹慎的人,不會輕易對你行騙的。”
“所以我們需要逼他。”王道說,“把他逼到牆角,讓他不得不動手。”
蘇清月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你有計劃了?”
“還在想。”王道靠在椅背上,“索卡那邊如果有料,我們就能拿到華泰在柬埔寨的違法證據。有了這些證據,我們可以先在網上曝光,製造輿論壓力。鄭國棟最在乎的就是名聲,輿論一發酵,他肯定會慌。人一慌,就會犯錯。”
蘇清月想了想:“這個辦法可行。但需要時間,而且不能我們自己曝光,得找一個可靠的媒體。”
王道點點頭:“這個我來想辦法。”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蘇清月接了個電話,先走了。王道坐在咖啡館裏,掏出手機給周德明打了個電話,把索卡的事和曝光的想法說了。
周德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曝光的事,我可以幫你聯係一個靠譜的記者。我在報社有個老同學,退休了,但他的徒弟還在幹,是調查記者,專門做深度報道的。水平很高,人也可靠。”
王道心裏一喜:“那太好了。周叔,您幫我聯係一下。”
“行。但小王,你要想清楚。一旦曝光,鄭國棟肯定會反擊。他在江城的關係網很深,到時候可能會有很大的壓力。”
王道說:“周叔,我知道。但這是唯一的辦法。不把他逼到牆角,他不會露出破綻。”
周德明歎了口氣:“行,你自己把握。”
接下來的兩天,王道哪兒都沒去,在家等索卡的回複。
第二天晚上,蘇清月發來訊息:“索卡回郵件了。”後麵跟著一個檔案。
王道開啟,是一封長長的英文郵件,蘇清月已經在下麵附了中文翻譯。
索卡在郵件裏說,他記得華泰工地的那個事故。死去的工人叫阿倫,二十三歲,家裏有父母和兩個妹妹,全靠他一個人在工地上打工養活。事故發生後,華泰集團賠了家屬五千美元,然後就讓家屬簽了一份“不再追究責任”的協議。阿倫的母親不識字,簽了。後來索卡去采訪,阿倫的母親哭著說,五千美元連安葬費都不夠。
索卡還寫道,事故發生後,他去工地上調查過。他發現華泰工地的安全措施嚴重不合格——腳手架是用舊竹子搭的,沒有安全網,工人不戴安全帽,也沒有任何安全培訓。他把這些都寫進了報道裏,但報道發出去不到一天就被刪了。他的主編被叫去“談話”,回來後讓他不要再碰華泰的案子。他不甘心,偷偷保留了一份調查資料的備份。
郵件最後,索卡寫道:“王先生,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為什麽調查華泰集團。但如果你能幫阿倫的家人討回公道,我願意把我手裏的資料都給你。”
王道讀完這封郵件,攥緊了拳頭。五千美元,一條人命。鄭國棟在柬埔寨的土地上,用當地人的血汗建起他的商業帝國。王道深吸一口氣,給蘇清月發了條訊息:“讓他把資料發過來。告訴他,我們會幫他討回公道。”
蘇清月回了個“好”。
第二天,索卡的資料到了。
是一組照片和幾段視訊。照片拍的是華泰工地的現場——歪歪斜斜的竹腳手架,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的施工樓層,工人們光著腳在鋼筋上走來走去。有一張照片拍的是出事的那處腳手架,幾根竹竿用鐵絲隨便捆在一起,其中一根已經斷裂,斷口處露出蟲蛀的痕跡。
視訊更觸目驚心。一段視訊裏,阿倫的母親坐在地上哭,懷裏抱著兒子的遺像,身後是一間破舊的木板房。另一段視訊拍的是華泰集團在當地的一個專案推介會,鄭國棟站在台上,對著台下的柬埔寨官員和投資者侃侃而談,身後的大螢幕上寫著“華泰集團,為西哈努克創造美好未來”。
王道看完這些資料,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李偉從房間裏出來,看見他的表情,嚇了一跳:“道哥,你咋了?”
王道搖搖頭,把資料收好,給周德明打了個電話:“周叔,資料到了。您那邊記者聯係好了嗎?”
周德明說:“聯係好了。他叫宋遠,是《法製周報》的調查記者。明天下午,你去找他。”
第二天下午,王道按照周德明給的地址,找到了宋遠的辦公室。《法製周報》在江城老城區的一棟舊樓裏,辦公室不大,堆滿了報紙和檔案。宋遠三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看起來像個大學講師。
“王老弟?周叔跟我說了。”宋遠跟他握了握手,“坐,把東西給我看看。”
王道把索卡的資料從包裏拿出來,遞給宋遠。宋遠接過去,一張一張地看,一段一段地看。他的表情從平靜變成專注,從專注變成凝重。看完之後,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這些東西,夠華泰喝一壺的。”他把資料收好,“但光靠這些還不夠。工地事故是華泰柬埔寨分公司的事,鄭國棟可以說‘不知情’,是下麵的人幹的。要動到他本人,需要更直接的證據——他跟趙天龍之間的資金往來,他跟‘老鄭’之間的關係。”
王道點點頭:“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先把這些發出去,製造輿論壓力。鄭國棟一慌,就會犯錯。”
宋遠想了想:“可以。但我需要時間核實這些資料。而且,報道發出去之後,華泰那邊肯定會反擊。他們的法務團隊很強,可能會告我們誹謗。”
王道看著他:“宋哥,你怕嗎?”
宋遠笑了:“幹我們這行的,要是怕,早就不幹了。”他站起來,把資料鎖進抽屜裏,“給我三天時間。”
從宋遠的辦公室出來,王道給周德明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宋遠答應幫忙了。周德明說:“宋遠這孩子不錯,有骨氣,也有能力。他說三天,就三天。”
接下來三天,王道哪兒都沒去,在家等訊息。李偉看出他心神不寧,也沒多問,每天做飯打掃,把家裏收拾得幹幹淨淨。
第三天下午,宋遠的電話來了。
“王老弟,報道寫好了。明天早上發。”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但很堅定,“華泰那邊的事,我查了一下,比我想象的嚴重。他們在柬埔寨的專案,土地手續確實有問題。柬埔寨國土部的人證實了,那塊地的用途變更申請壓根就沒交上去過。也就是說,鄭國棟在合同裏寫的‘商業用地’,是假的。”
王道心跳加速了:“合同欺詐。這就是證據。”
“對。”宋遠說,“但光有這個還不夠。要定罪,還需要證明鄭國棟主觀上有欺詐的意圖。這個需要他自己承認,或者有內部人指證。”
王道沉默了一下。讓鄭國棟自己承認?這幾乎不可能。內部人指證?張偉?
“宋哥,我知道了。你先發報道,後麵的我來想辦法。”
掛了電話,王道坐在沙發上,把整個計劃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索卡的資料,宋遠的報道——這些都是在給鄭國棟施壓。但真正能讓係統鎖定他的,還是他本人對王道的欺詐行為。
王道必須讓鄭國棟親自對他下手。
怎麽才能做到?鄭國棟已經知道他的底細了,知道他的資產證明是假的,知道他是從張萬才手底下出來的。在鄭國棟眼裏,王道可能隻是一個想走捷徑的年輕人,拿了一份假資產證明想來騙投資。這種人,鄭國棟不會親自去騙,隻會讓張偉打發走。
除非——王道手裏有鄭國棟想要的東西。
王道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城市。遠處的華泰大廈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座堡壘。要攻破這座堡壘,不能從正麵硬闖,得從內部開啟。
他掏出手機,給張偉發了一條訊息:“張總,上次的事我考慮過了。我想投,但有個條件——我想跟鄭總再聊聊那塊地的手續問題。如果手續沒問題,我投五百萬。”
訊息發出去,等了很久,沒有回複。
王道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繼續等。他相信張偉會回,因為五百萬不是小數目。華泰的專案需要資金,需要源源不斷的新投資者來填補窟窿。五百萬,張偉不會輕易放棄。
果然,過了半個小時,張偉回了:“我問一下鄭總。”
又過了二十分鍾,訊息來了:“明天下午三點,華泰大廈。”
王道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勾起一抹笑。
明天,他要去賭一把。
賭注是自己的安全,賭的是鄭國棟的貪婪。
如果鄭國棟在明天的見麵中,再次用假合同來騙他,係統就會鎖定。如果鄭國棟不上當,那王道就得另想辦法。
第二天下午三點,王道準時到了華泰大廈。
這次他沒有穿西裝,而是穿了一身休閑裝——淺藍色襯衫,深灰色休閑褲,棕色皮鞋。看起來像個有錢的年輕人,但又不會太刻意。勞力士表戴在手腕上,在燈光下反射出低調的光澤。
張偉在電梯口等著,表情比上次更冷淡。他領著王道走進鄭國棟的辦公室,沒有多說話,關上門就走了。
鄭國棟站在辦公桌後麵,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看起來比上次隨意一些。他看見王道,笑了笑:“王先生,又來了?坐。”
王道坐下。鄭國棟這次泡了茶,用的是紫砂壺,茶葉是上好的龍井。他給王道倒了一杯,然後坐到對麵。
“張偉說你想投五百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怎麽,回去想通了?”
王道點點頭:“鄭總,我回去想了想,你說得對。做生意,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時候,得在灰色地帶裏生存。”
鄭國棟笑了:“你能想通這個,說明你進步了。”
王道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放在茶幾上:“鄭總,五百萬我可以投。但我有一個要求——合同裏必須寫明,如果土地用途變更手續在六個月內沒批下來,我有權要求全額退款。”
鄭國棟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檔案,沒有拿起來。他靠在沙發上,看著王道,沉默了幾秒。
“王先生,你知道我為什麽願意見你嗎?”他突然問。
王道搖搖頭。
“因為你跟其他投資者不一樣。”鄭國棟說,“其他人都隻會問‘回報率多少’‘什麽時候能回本’。隻有你,會去查土地證,會去柬埔寨國土部核實資訊。你這個人,很特別。”
王道沒說話。
鄭國棟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六個月太長了。三個月。如果三個月內手續沒批下來,你可以退。但退款的時候,要扣除已經產生的費用——律師費、公關費、前期投入。這些加起來,大概百分之十。”
王道心裏快速算了一下。五百萬的百分之十,就是五十萬。三個月,五十萬。這就是鄭國棟的條件——要麽你賭手續能批下來,要麽你虧五十萬走人。不管怎樣,他都不虧。
“鄭總,百分之十太多了。”王道說,“百分之五。”
鄭國棟轉過身,看著他,笑了:“王先生,你是我見過的年輕人裏,最會談判的一個。行,百分之五。成交?”
他伸出手。
王道站起來,握住他的手。這一次,鄭國棟的手很暖。
“成交。”
王道走出華泰大廈的時候,夕陽正在西沉。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合同沒有簽,條件也沒有最終敲定。但王道知道,鄭國棟已經上鉤了。百分之五的退款扣款條款,就是他在給自己留後路——如果手續批不下來,他可以扣掉二十五萬,把剩下的退給王道。二十五萬,對鄭國棟來說不算什麽,但他願意為了這二十五萬跟王道談條件,說明他缺錢,缺現金流。華泰的資金鏈,可能比想象中更緊張。
王道上了車,掏出手機,給宋遠發了條訊息:“宋哥,明天發。”
宋遠秒回:“好。”
王道發動車子,駛入車流。明天,宋遠的報道就要發出去了。到時候,鄭國棟會怎麽反應?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