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半，王道提前到了城東的茶樓。
這是張偉“老地方”——一棟三層的仿古建築，紅柱青瓦，門口的招牌寫著“清心閣”三個字。王道把車停在街對麵，坐在駕駛座上觀察了一會兒。茶樓門口停著幾輛車，一輛黑色的寶馬，一輛銀色的豐田，還有幾輛電動車。客人不多，偶爾有人進出，看起來都是中年男人，穿著體麵，像是來談生意的。
他沒有急著下車，而是掏出手機給陳小軍發了條訊息：“小軍，張偉這個人，還有什麽資訊？”
陳小軍回得很快：“查到了。張偉，四十三歲，在華泰集團幹了八年，之前在一家外資銀行做客戶經理。他老婆在江城開了一家美容院，孩子在國際學校上學。這個人很精明，做事滴水不漏。劉誠那個合同就是他起草的，所有條款都對華泰有利。”
王道皺起眉頭。在外資銀行做過客戶經理，又在華泰幹了八年——這個人不是普通的業務員，是個老手。
“還有一件事，”陳小軍又發來一條訊息，“張偉的手機訊號今天下午一直在一個固定位置，就是那個茶樓。他三點前就到了，可能是在等你。”
王道看了看時間——兩點四十五分。他推開車門，穿過街道，走進茶樓。
一樓是大廳，擺著十幾張桌子，隻有三四桌有人。一個穿旗袍的服務員迎上來：“先生，有預定嗎？”
“朋友定的，姓張。”
服務員點點頭，領著他上了二樓，推開一個包間的門。
張偉已經在了。
四十出頭，微胖，圓臉，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看起來像個成功的中年商人。他麵前的茶已經泡好了，紫砂壺，兩個杯子，一碟瓜子。看見王道進來，他站起來，笑著伸出手：“王先生？久仰久仰。請坐。”
王道跟他握了握手。張偉的手很軟，掌心有點濕，握手的方式很職業——三秒，力度適中，鬆開的時候還輕輕拍了一下王道的胳膊，像是在說“咱們是自己人”。
兩個人麵對麵坐下。張偉給他倒了杯茶，笑著說：“劉哥說有個朋友想瞭解柬埔寨的專案，沒想到這麽年輕。王先生是做建材生意的？”
王道點點頭：“小生意，跟劉總沒法比。”
“劉哥是我們華泰的老朋友了。”張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事我也聽說了，最近資金有點緊張，想把投資退出來。但合同簽了，專案已經在推進了，確實不好辦。”
王道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直接問：“張總，我想瞭解一下柬埔寨那個專案的具體情況。土地手續都齊全嗎？建設許可批下來了嗎？”
張偉放下茶杯，看著王道，眼神裏多了一絲審視。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王先生是做建材的，對這方麵確實懂行。不瞞你說，土地手續基本齊全了，就差最後一個變更手續。柬埔寨那邊辦事跟國內不一樣，慢一些，但都在推進。”
王道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陳小軍發來的那張土地使用證照片，把螢幕轉向張偉：“張總，這塊地的用途是‘農業用地’，不是‘商業用地’。在農業用地上建商業綜合體，好像不太合規吧？”
張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然後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慌張，而是一種被看穿後的坦然。
“王先生，”他把茶杯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你是來投資的，還是來查賬的？”
王道把手機收起來，笑了笑：“張總，我是來投資的。但投資之前，總得搞清楚狀況。三百萬不是小數目，我不想跟劉總一樣，投進去拿不出來。”
張偉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王先生，你這個人，有意思。”他重新坐直身體，給王道續了杯茶，“那塊地確實是農業用地，變更手續已經在辦了，柬埔寨國土部那邊的關係我們已經打通了，下個月就能批下來。你要是擔心，可以等手續辦完了再投。”
王道沒有被他這番話糊弄住。如果手續真的下個月就能批下來，鄭國棟為什麽不讓劉誠等到下個月？一個投了三百萬的客戶要退錢，正常的公司會想方設法留住他，告訴他“手續馬上就辦好了，專案馬上就啟動了”。但華泰沒有這麽做，他們直接拒絕了劉誠的退款要求，連解釋都沒有。這說明什麽？說明手續根本辦不下來，或者他們根本就不打算辦。
“張總，”王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實話，我對這個專案很感興趣。但我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我想見見鄭總，當麵跟他聊聊。”
張偉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王先生，鄭總很忙，不是誰都能見的。你如果想投資，跟我談就行了。合同、打款，這些我都能處理。”
王道笑了：“張總，三百萬的投資，連老闆都見不到，你覺得合理嗎？”
張偉沉默了一下，拿起手機看了看，然後放下：“這樣吧，我幫你問問。鄭總這周的行程排滿了，下週可能有機會。但我不敢保證。”
王道點點頭：“行，我等你的訊息。”
他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是陳小軍幫他印的，“王道諮詢，總經理”，電話、郵箱都有。
張偉也站起來，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收進口袋：“王先生，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什麽事？”
“劉哥的事，是他自己的問題。他投的時候市場好，現在市場不好，他想退，這很正常。但你不能因為他的事，就覺得我們華泰有問題。華泰在江城做了十幾年，口碑一直很好。”
王道笑了笑：“張總，我沒覺得華泰有問題。我隻是想見見鄭總，當麵聊聊。這不過分吧？”
張偉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王道走出包間，下了樓。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張偉站在二樓的走廊上，正低頭看手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半光明一半陰影。
王道走出茶樓，上了車。他沒有急著發動，而是坐在駕駛座上，把剛才的對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張偉這個人，比想象中難對付。他沒有否認土地使用證的問題，而是用“手續在辦”來搪塞。他也沒有拒絕王道見鄭國棟的要求，而是用“幫你問問”來拖延。這個人做事滴水不漏，不會輕易露出破綻。
但王道注意到一個細節——當他說“我不想跟劉總一樣，投進去拿不出來”的時候，張偉的眼神閃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慌張，而是一種……心虛。
張偉知道那個專案有問題。他知道那塊地的手續辦不下來，或者根本就不打算辦。他騙了劉誠，也騙了其他投資者。他的罪惡值，不會低。
王道掏出手機，給陳小軍發了條訊息：“小軍，幫我盯一下張偉的行蹤。他這幾天可能會跟鄭國棟見麵。”
陳小軍秒回：“好。王哥，剛才張偉出了茶樓之後，打了個電話。我截到了通話記錄，是打給鄭國棟的。通話時間三分鍾。”
王道心裏一動：“能聽到他們說了什麽嗎？”
“聽不到，用的是加密軟體。但我能查到基站訊號——張偉從茶樓出來之後，直接去了華泰大廈。他現在應該正在跟鄭國棟麵談。”
王道放下手機，發動車子。他沒有回家，而是開著車在華泰大廈附近繞了一圈。大廈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藍光，門口有保安巡邏，一切看起來很正常。但王道知道，在三十二樓的某個辦公室裏，張偉正在跟鄭國棟說今天的事。他們會討論王道這個人，討論他的背景，討論他是不是“有問題”。
王道把車停在路邊，看著那棟大廈，沉默了很久。
李浩然在查他，張偉在跟鄭國棟匯報他的事。鄭國棟遲早會發現，這個叫王道的年輕人不是來投資的，而是來查案的。
王道深吸一口氣，發動車子，駛離了華泰大廈。
回到家，王道把車停好，上樓。推開門的時候，發現客廳裏多了一個人。
蘇清月坐在沙發上，麵前放著一杯茶，正在跟李偉聊天。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牛仔褲，頭發披著，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一些。
“蘇警官？”王道愣了一下，“你怎麽來了？”
蘇清月站起來，看了他一眼：“有事找你。打你電話沒人接，就過來了。”
王道掏出手機看了看——確實有兩個未接來電，一個蘇清月的，一個周德明的。剛纔在開車，沒聽到。
“什麽事？”他坐到對麵。
蘇清月看了一眼李偉，李偉很識趣地站起來：“我去廚房洗點水果。”然後溜進了廚房。
蘇清月壓低聲音：“周叔讓我來的。他說你在查華泰集團的事，讓我幫你。”
王道皺起眉頭：“周叔說的？”
“嗯。他說你一個人查太危險了，讓我來幫你分擔一些。”蘇清月看著他，“而且，趙天龍的案子雖然結了，但華泰集團的事，可能跟我妹妹的案子也有關係。”
王道愣了一下：“什麽關係？”
蘇清月從包裏掏出一個檔案袋，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王道開啟檔案袋，裏麵是一份銀行流水的影印件。他仔細看了看——是蘇清雪——蘇清月妹妹的銀行流水。在被騙的那段時間，她轉出的八萬塊錢，經過幾個中間賬戶之後，最後流向了一個境外賬戶。
王道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住了。那個境外賬戶的持有人，寫著“HUATAI GROUP (CAMBODIA) CO., LTD”。
華泰集團柬埔寨分公司。
王道抬頭看蘇清月，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哭。
“我查了三年，終於查到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王道能聽出裏麵的顫抖，“我妹妹的錢，最後流到了華泰集團的賬戶上。鄭國棟洗的不是趙天龍的錢，是所有被騙的人的錢。我妹妹的八萬塊，隻是其中之一。”
王道攥緊了那份流水單。八百塊、八千塊、八萬塊——每一筆錢背後，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張秀英跳樓了，蘇清雪也跳樓了。這些錢經過鄭國棟的賬戶，轉幾圈，就變成了他在柬埔寨的土地、他的商業綜合體、他的豪宅和名車。
“蘇警官，”王道把流水單放迴檔案袋，“這個案子，我接了。”
蘇清月看著他：“你有辦法？”
王道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個城市染成了橘紅色。遠處的天際線上，華泰大廈的輪廓清晰可見，玻璃幕牆反射著最後一道陽光，像一把燃燒的劍。
“蘇警官，”王道轉過身，“張偉那邊，我需要你幫個忙。”
蘇清月站起來：“什麽忙？”
“幫我盯住他。他這幾天可能會跟鄭國棟見麵，我需要知道他什麽時候去、什麽時候走、見了什麽人。”
蘇清月點點頭：“這個沒問題。但你自己呢？”
王道笑了笑：“我？我等著見鄭國棟。”
李偉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道哥，蘇警官，吃水果。”
王道走過去，拿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裏，嚼了嚼，很甜。
“偉子，明天陪我去買幾身衣服。”
李偉眼睛一亮：“又買衣服？買啥樣的？”
“休閑一點的，但不要太貴。看起來像個有錢的年輕人就行。”
李偉嘿嘿一笑：“行，包在我身上。”
蘇清月看著他們，搖了搖頭，嘴角卻微微翹起來。
晚上，王道送蘇清月下樓。兩個人站在小區門口，路燈在頭頂發出昏黃的光。
“蘇警官，”王道說，“你妹妹的事，我會查清楚的。”
蘇清月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王道，謝謝你。”
“別謝我。我也是在幫自己。”王道笑了笑，“鄭國棟這種人，不配活在陽光下。”
蘇清月點了點頭，轉身走了。王道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掏出手機，給陳小軍發了條訊息：“小軍，華泰集團柬埔寨分公司的註冊資訊，能查到嗎？”
陳小軍秒回：“能。但需要時間。柬埔寨那邊的工商係統不太好查，我試試。”
“好。盡量快。”
王道收起手機，轉身上樓。
係統麵板在腦海中浮現。反詐值還是153點，係統冷卻已結束，隨時可用。七個礦工在南非挖礦，每天給他帶來七萬多的收入。錢越來越多，但他知道，有些東西，錢買不到。
正義，就是一個。
王道推開家門，李偉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他進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道哥，來，看電影。新出的，據說特別好看。”
王道坐到沙發上，接過李偉遞過來的可樂，喝了一口。
電視螢幕上，一部動作片正在播放。男主角從一棟高樓跳下來，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穩穩落在一輛卡車上。李偉看得直叫好，王道卻走了神。
他在想鄭國棟。在想那個穿著西裝、笑容和善的“優秀企業家”。在想他站在台上，對著幾十個投資者侃侃而談的樣子。在想他說“華泰集團做的是正經生意”時，那張真誠的臉。
這個人，比趙天龍可怕得多。趙天龍至少知道自己是壞人，躲在國外，不敢回來。鄭國棟不一樣，他站在陽光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在鏡頭前笑得道貌岸然。他是政協委員，是優秀企業家，是慈善家。沒有人會懷疑他。
但王道知道真相。
他深吸一口氣，靠在沙發上，把注意力拉回電影。螢幕上，男主角正在跟反派激烈打鬥，拳拳到肉，火花四濺。李偉在旁邊激動得手舞足蹈。
王道嘴角勾起一抹笑。
鄭國棟，你等著。很快，就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