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和蘇清月連夜離開了西哈努克。
他們沒有等天亮，甚至沒有回那家民宿取行李——兩個揹包，幾件衣服，丟了就丟了。王道在路邊攔了一輛私人的計程車，用兩百美元的價格談妥，直接送到金邊機場。
車子駛出西哈努克的時候，王道回頭看了一眼。城市的燈光在夜色中漸漸遠去，像一堆快要熄滅的炭火。遠處還能隱約看到幾棟高樓的輪廓，其中一棟，是趙天龍的別墅。
蘇清月坐在副駕駛座上，一直沒說話。王道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裏反複回放著剛才的畫麵——趙天龍倒在沙發上的瞬間，手機從手裏滑落的聲音，急救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一切都結束了，至少對於趙天龍來說。
車子開了三個多小時，淩晨兩點到了金邊機場。王道給了司機兩百美元，又多給了二十美元小費。司機接過錢，用生硬的中文說了句“謝謝”，然後開車走了。
機場的出發大廳燈火通明，但沒什麽人。幾個歐美揹包客躺在長椅上睡覺，一個清潔工推著拖把慢慢悠悠地走過。王道和蘇清月找了排長椅坐下來。
“最早回國的航班是幾點？”蘇清月問。
王道掏出手機查了一下：“早上七點半，飛廣州。然後轉機回江城。”
蘇清月點點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兩個人就這樣在機場的長椅上坐了一夜。王道睡不著，腦子裏亂糟糟的。他在想趙天龍那個上線——那個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係統說他的罪惡值“極高”。這個人是誰？“老鄭”嗎？他還在西哈努克，還在那棟別墅裏？還是已經離開了？
王道坐起來，掏出手機，給陳小軍發了條訊息：“趙天龍的事搞定了。他有個上線，穿深藍色polo衫，戴墨鏡，四五十歲。能查到是誰嗎？”
訊息發出去，等了幾分鍾，沒有回複。陳小軍大概睡了。
王道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早上七點半，兩個人登上了飛往廣州的航班。飛機起飛的時候，王道從舷窗往下看——金邊在晨光中慢慢變小，變成地圖上的一小塊，然後消失在雲層下麵。
蘇清月坐在他旁邊，也看著窗外。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王道能感覺到，她在想什麽。
“蘇警官，”王道開口，“你妹妹的事，算是了結了。”
蘇清月轉過頭看他，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哭。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謝謝你。”
王道搖搖頭：“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蘇清月沒再說什麽，轉過頭繼續看窗外。雲層在舷窗外翻湧，陽光從雲縫裏射出來，在機艙裏投下斑駁的光影。
四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廣州白雲機場。兩個人轉機，下午兩點到了江城。
走出到達大廳的時候，王道深吸了一口氣。江城的空氣沒有西哈努克那麽熱，也沒有那麽潮，聞起來有一股熟悉的、屬於家鄉的味道。
李偉站在出口處等著，舉著一塊紙板，上麵寫著“歡迎道哥凱旋”。他看見王道，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道哥！你可算回來了！”
王道笑著走過去：“你怎麽知道我今天回來？”
“蘇警官告訴我的。”李偉看了一眼蘇清月，嘿嘿笑了笑，“那個，蘇警官，要不要我送你們？”
蘇清月搖搖頭：“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回去。”
她轉向王道，伸出手：“王道，這次謝謝你。以後有什麽事，隨時找我。”
王道握住她的手，還是那麽涼，那麽有力。
“蘇警官，以後可能還要麻煩你。”
蘇清月笑了笑，轉身走了。
李偉看著她的背影，捅了捅王道的胳膊：“道哥，蘇警官對你挺特別的啊。”
“別瞎說。”王道拍了李偉後腦勺一下，“走，回家。”
李偉開著他那輛奧迪A6L來接的——王道走之前把車鑰匙留給了他，這小子這幾天估計沒少開。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王道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城市風景。
“偉子，這幾天沒啥事吧？”
“沒事。”李偉說，“就是周叔打了好幾個電話問你什麽時候回來。還有個叫陳小軍的，也打了好幾個。”
王道掏出手機，給周德明發了條訊息：“周叔，回來了。”
訊息剛發出去，電話就響了。周德明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小王，回來了？事情辦妥了？”
“辦妥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周德明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就好。晚上有空沒？來我家吃飯，有些事得跟你說。”
王道想了想：“行，晚上我去。”
掛了電話，李偉在旁邊問：“周叔找你吃飯？”
“嗯。”
“那我呢？”
“你回家吃外賣。”
李偉撇撇嘴，沒說什麽。
晚上六點，王道到了周德明家。老頭親自下廚，做了四個菜——紅燒魚、清炒時蔬、番茄蛋湯、一盤鹵牛肉。王道進門的時候，菜剛端上桌，熱氣騰騰的。
“坐，吃飯。”周德明指了指椅子。
兩個人坐下來，周德明給他倒了杯白酒。王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周德明看著他，笑了：“還是不會喝酒？”
“不太會。”
“慢慢練。”周德明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裏，嚼了幾口，放下筷子，“說說吧，那邊的情況。”
王道把這幾天的經曆簡單說了一遍——怎麽到的西哈努克，怎麽找到趙天龍的別墅，怎麽發現李浩然是技術負責人，怎麽被趙天龍的人注意到，最後怎麽在趙天龍的手下出發去搜人之前動了手。他沒說係統的事，隻說是趁趙天龍不備的時候動的手。
周德明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趙天龍的事，西哈努克那邊已經報過來了。”他說，“突發性腦溢血，送醫後人就沒了。後來從太平間失蹤，現在還在查。”
王道沒說話。
周德明看著他：“小王，你在那邊還發現了什麽？”
王道想了想，說：“趙天龍有個上線，可能是‘老鄭’。那天晚上我去的時候，正好看到那個人從趙天龍的別墅裏出來。四五十歲，穿深藍色polo衫，戴墨鏡，開一輛黑色的賓士商務車。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人比趙天龍還危險。”
周德明的眉頭皺了起來：“‘老鄭’……我們查了兩年，一直沒查到這個人。劉建國的U盤裏有他的代號，但沒有真實身份。”
“陳小軍在查。”王道說，“他說‘老鄭’的反偵察能力很強，所有的通訊都是加密的，查不到源頭。”
周德明點點頭：“這個人的確不簡單。趙天龍在那邊混了這麽多年，手底下幾十號人，但對這個‘老鄭’一直很恭敬。我懷疑，‘老鄭’可能不隻是趙天龍的上線，他可能是整個鏈條的關鍵人物。”
王道問：“周叔，U盤裏的那些人，抓了嗎？”
周德明點點頭：“抓了。名單上的人，一個都沒跑掉。電信公司的、銀行的、派出所的，一共抓了十一個人。那個劉建國的表弟也抓了，一審已經判了。”
王道心裏一陣暢快。
“但是，”周德明話鋒一轉，“‘老鄭’還是沒線索。U盤裏有他的名字，但沒有身份資訊。這個人就像個幽靈，你知道他存在，但找不到他。”
王道想了想，說：“周叔，趙天龍出事之後，‘老鄭’可能會收斂一段時間，也可能會換地方。但他不會停手。這種人，不會因為損失一個趙天龍就收手。”
周德明看著他：“你想繼續查？”
王道點點頭。
周德明沉默了一會兒，從旁邊的抽屜裏拿出一個檔案袋，推到王道麵前。
“看看這個。”
王道開啟檔案袋，裏麵是一遝資料。最上麵是一張照片——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國字臉，濃眉大眼，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站在一棟寫字樓前麵，表情嚴肅。照片下麵附著幾行字：“鄭國棟，男，46歲，華泰集團董事長。涉嫌與多個跨境詐騙團夥有資金往來，正在調查中。”
王道抬頭看周德明：“這個人是……”
“‘老鄭’的疑似身份。”周德明說，“我們查了很久，發現趙天龍團夥的資金，有一部分流向了華泰集團的海外賬戶。華泰集團表麵上是做國際貿易的，但實際上可能是個洗錢平台。鄭國棟這個人，很可能是‘老鄭’。”
王道盯著照片上的男人，初級騙局識別沒有觸發——隻是一張照片，人不在麵前，係統感知不到。但他能感覺到，這個人不簡單。國字臉，濃眉大眼，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看起來像個正經的企業家。如果不是周德明說他有問題，走在街上，誰都不會懷疑他。
“有證據嗎？”王道問。
周德明搖搖頭：“沒有直接證據。資金流向的鏈條很長，經過了七八個中間賬戶，最後纔到華泰集團的賬上。我們可以懷疑，但不能抓人。鄭國棟在江城的地位很高，是政協委員，跟市裏的領導都有交情。沒有鐵證，動不了他。”
王道明白了。這個人，比劉建國更難對付。劉建國隻是一個小小的派出所民警，鄭國棟是政協委員、集團董事長，動他，等於捅馬蜂窩。
“周叔，您想讓我做什麽？”
周德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小王，你在柬埔寨做的事，我不問你怎麽做到的。但鄭國棟這個人，在國內，有身份有地位，不能像對付趙天龍那樣對付他。他要是出了事，動靜會很大。”
王道點點頭：“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周德明說，“如果你要查他，得有計劃，得有證據。不能直接讓他‘失蹤’，得先找到他跟詐騙團夥有聯係的鐵證。有了鐵證，警方纔能動手。”
王道把資料收好，裝進口袋。
“周叔，我明白了。”
周德明看著他，歎了口氣：“小王，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辦法。但我得提醒你，鄭國棟這個人，比趙天龍危險得多。他在國內有勢力，有關係網。你要是被他發現了，他不會像趙天龍那樣隻是打電話警告你。”
王道站起來：“周叔，我會小心的。”
周德明點點頭：“去吧。有什麽事隨時找我。”
王道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周德明還坐在餐桌前，麵前的紅燒魚已經涼了，他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裏，慢慢嚼著。燈光照在他的花白頭發上，反射出暗淡的光。這個退休的老警察，頭發全白了，腰也彎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是兩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王道關上門，下樓。
回到家，李偉正在客廳裏吃外賣，看見他進來，舉起一盒飯：“道哥，給你留了份紅燒肉。”
王道把資料袋放到自己房間，然後出來坐到沙發上，接過飯盒，大口吃起來。
“道哥，”李偉看著他，“你是不是又要有行動了？”
王道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你怎麽知道？”
“感覺。”李偉說，“你每次有事的時候，吃飯都特別快。”
王道愣了一下，笑了。
“偉子，你說得對。是有事。”
“啥事？”
王道想了想：“一個大案子。”
李偉眼睛亮了：“比柬埔寨那個還大？”
“差不多。”
李偉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道哥，我知道你不讓我問太多。但我還是想說一句——小心點。你是我見過最牛逼的人，但牛逼的人也得活著才能繼續牛逼。”
王道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
吃完飯，王道回到房間，把周德明給他的資料又看了一遍。
鄭國棟，男，四十六歲，華泰集團董事長。華泰集團是做國際貿易的，總部在江城，在東南亞好幾個國家都有分公司。鄭國棟本人是市政協委員，跟市裏的領導關係很好，經常在電視上露麵，動不動就是“回報社會”“助力公益”。王道在網上搜了一下，搜出來一大堆新聞——“華泰集團向希望工程捐款五百萬”“鄭國棟被評為江城優秀企業家”“華泰集團榮獲誠信企業稱號”。
王道看著這些新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誠信企業？一個涉嫌給詐騙團夥洗錢的人，居然被評為誠信企業？這個世界，有時候比小說還荒誕。
他繼續往下翻，翻到了一條不太起眼的新聞——“華泰集團投資柬埔寨西哈努克經濟特區，打造中柬貿易新平台”。新聞是兩年前發的，配了一張照片——鄭國棟站在一個工地上，手裏拿著一把鐵鍬，笑容滿麵。背景是一片荒地，遠處有幾棟在建的樓房。
王道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西哈努克。又是西哈努克。趙天龍在西哈努克搞詐騙，鄭國棟也在西哈努克搞投資。這兩件事之間，肯定有聯係。
他開啟係統麵板，看了一眼。
【當前礦工：7人】
【張萬才：78點，剩餘736天】
【劉春燕：35點，剩餘321天】
【李玉芬：720點，剩餘7174天】
【周建國：280點，剩餘2769天】
【吳大海：1560點，剩餘15584天】
【劉建國：890點，剩餘8885天】
【趙天龍：2340點，剩餘23393天】
【今日收益：71200元】
【反詐值：153點】
【係統冷卻：剩餘2天6小時】
七個礦工，每天給他帶來七萬多的收入。趙天龍入職後，日收益直接漲了兩萬。2340點罪惡值，挖礦效率是普通騙子的二十多倍。
王道看著趙天龍的名字，心情複雜。這個人，騙了那麽多人，害得蘇清雪的妹妹跳樓自殺，害得那麽多家庭支離破碎。現在，他在南非的礦場裏挖礦，要挖六十多年。等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個百歲老人了。他會忘記礦場裏的一切，隻記得自己“外出打工”了幾十年。
六十多年。足夠了。
王道關掉麵板，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鄭國棟的事在他腦子裏轉來轉去。這個人，比趙天龍危險得多。他在國內有地位、有身份、有關係網，不能像對付趙天龍那樣直接動手。得先找到證據，證明他跟詐騙團夥有聯係。
怎麽找？
王道想了想，掏出手機，給陳小軍發了條訊息：“小軍，鄭國棟的事，你知道多少？”
過了幾分鍾，陳小軍回了：“華泰集團？我知道一些。馬文才以前提過，說華泰集團是他們的‘資金通道’。具體的我不太清楚，但馬文才的電腦裏可能有一些資料。我找找。”
“好。找到了告訴我。”
王道放下手機，閉上眼睛。係統還在冷卻，還有兩天多才能用。這兩天，正好用來查鄭國棟的資料。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遠處的街道上有車輛駛過的聲音。這個城市裏有好人，有壞人，有騙子，有受害者。鄭國棟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住著大別墅，開著豪車，穿著筆挺的西裝，在鏡頭前笑得道貌岸然。他不知道，有一個叫王道的年輕人，已經盯上他了。
王道翻了個身，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沉沉睡去。